01
前天蒲凡那篇文章有聊头。准备发的时候,我说要在摘要里写一句“本文可以代表投中网立场”。这句话怎么来的?就是作为主编,我为这篇文章兜底。
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价值观一致是不可能的。一家公司、一家媒体、一个组织、一个共同体,通常喜欢做对外的“官方”表态,似乎代表了集体意志,但我不认这个。
我谈了很多年人文。再怎么共同体,哪怕是家庭、组织、党派,宗教,具体的人都不能被忽视。从人本位出发,我从来不相信所谓“官方声明”。首先“官方”这个词我就很不喜欢,这是权力崇拜的表述,似乎只有“官家”才能立威,普通人出来说话,也要假装自己是“官方”,这很扯。
另外别的公司怎么管理、怎么协同价值观,那是他们的问题,他们愿意绑在一块就绑。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尽量以人为本,把人当成一个个具体的人来看。投中网的内容有好有坏,有高有低,有些不错,有些糊弄。对我来说:我可以兜底,但我不要求所有作者写的每一个字都百分之百符合我的价值观,这也是不可能的。
既然蒲凡写了这样一篇文章,而且我同意发布,那我就要和他站在一块,为文章负责。投中网作者有共同的底线:各位观念和输出在底线之上,我就不矫情了,写得好一点,差一点,聪明一点,蠢一点,厚道一点还是鸡贼一点,没那么重要。
蒲凡的稿子里,唯一一个我不同意的点,是他把私德绕进去了,把出不出轨和职业道德有没有瑕疵放在一起谈,我不太认同。但他也没有以此指向人,所以我觉得也就这样吧。
另外关于投中网我一直不太愿意解释自己,毕竟我的观念也在不断校正,所以不太愿意非要跟人争论职责、价值观。但每次写了评论文章,总有大聪明跳出来,说你不客观、不中立。今天赶上直播,我就稍微说几句。
第一,投中网编辑部这帮人不玩权力游戏。所谓权力游戏,就是假装拥有公权力。首先,这套世界观是现代化以来从西方形成的,现成的东西,你捡起来可以。我们现在搞市场经济、搞社会分工,也有类似结构和职能。但我不认为它是真理,更不是唯一道路。不能说美国人先定义了“第四权”,你就不管自己是谁,不管社会的变化和实践,上来就扮上,还跑去监督所有人。
就好像你脑子没发育好,写不出好文章,读不懂好书,思辨能力归零。没有价值观念,没有道德意识,没有发言的勇气,不能为自己负责。就有膀子力气,能传话,能端水,面捏的腿随时能跪,那你只要喊一声:我是做新闻的,我有新闻素养。噌一下你就站起来了,顶天立地,百毒不侵,新闻对你来说可太便宜了。
连梁启超马克思这些人办的报纸也得挨你的骂,说什么不中立不客观,随便宣扬民主精神和共产主义。假设您生在清朝,就要天天去宫门口跪着?
因为采访不到慈禧不能写稿呀!
写了文章不能找太后确认呀!
我不太愿意攻击“新闻主义”,虽然我不相信它:新闻主义是拿来管人的,它是一套无法自证的谎言。我也不会按所谓新闻主义来要求自己,投中网就是一帮写文章的人,这帮人为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负责。
我也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篇文章是所谓“客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素材、每一条信息点、每一个观念,都是你放进去的,你却告诉我这叫客观,还拿这套东西出去吓唬人?
共同底线之上,作者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就够了。别跟我谈什么客观不客观、中立不中立,这些虚伪的、表演性的、被预设、被驯化的假问题对我没意义。
02
蒲凡的文章比较尖锐,我先为文章兜底,再来讨论里面哪些地方谈得好,哪些地方没谈好。
我们虽然不把自己当成权力游戏的玩家,但工作里有标准就是公共意识。现代社会如果要维持自由主义发展出的现代性,那么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要有保护罩,里边有人的自由,私德就在保护罩里,公共话题不要轻易往里面伸手。写文章这项工作,不管你写报道、写评论还是别的,形式和题材都没那么重要,都是假问题。我只在乎公共价值,作为选题标准。像昨天那篇文章,在我看来完全没问题,因为它有公共价值,它谈的是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是什么?通常大家会觉得,媒体或者公权力不应该去审判道德,这好像是一个默认规则。如果从我出发,我也更倾向于谈价值观。就我的理解,价值观和道德不是一个层次:价值观更像是问心的,道德更像是问行为的。对我们的工作来说,作为他者去讨论价值观是不是失衡、有没有问题、是不是歪了,难度比较小;而一旦往“道德”上谈,确实会有点麻烦,因为道德和具体的人绑得更紧,谈起来更困难。
不过那篇稿子在后台挨骂不算多,这在投中网也不多见,因为我们很少站在人多的那一边。
我为什么觉得谈道德没问题?因为文章谈的是职业道德,是公德,是有公共价值的道德,虽然很多人可能会误解成:你只要在道德上否定了一个人,就等于全面否定这个人,仿佛说他不配做人,要剥夺他的政治权利,要对他进行最终审判,像上帝或耶稣下来把他打入地狱一样,好像“道德”自带这种终极审判的能量,行使它太过分了。
但实际上,文章反复讲的是公共道德。是会在公共领域对每一个人产生影响的东西。如果价值和道德都不许谈,所有事都只靠法律,那要么是根本管不过来,要么就是事事都依循法律,人的自由全丧失。
从公共道德或者价值观的层面看,很多事情在公开场合一定要讨论。守住现代社会里的那条线,守住个人自由和个人权利就可以了。剩下属于公共的事情,就应该在公共场合解决。
而且我认为,在当下价值观很重要。举个例子,这么多年里一直有很多人觉得,你写文章,逮谁夸谁不就完了吗?不喜欢的人就不夸,喜欢的人就夸。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很多社会矛盾,也更有建设性、更有正能量。
但我觉得,逮谁夸谁几乎没有公共价值,上次我也说过,朱总愿意公开说一些真诚的话,是因为他有利他的意识。他说不看好人形机器人,是发自内心真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告诉你。好话赖话都会说。但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只说好话,逮谁夸谁,一句反思和思辨都没有,那他是利己还是利他?
另外关于所谓正能量和建设性,我问一个基本的问题——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前提暂时不展开——替王八蛋骗傻逼叫建设性吗?算正能量吗?
然后说到道德,这两年我多少会读一点康德。谈道德,最好用的理论工具肯定是从康德来的。我们可以拿康德的理论工具,做一点思想实践。
比如,康德认为善意志是唯一的无条件善。也就是说,他的核心观点是:世界上唯有善意志才是无条件善良的。财富、权力、聪明,甚至快乐,如果脱离了善意志的引导,都有可能成为作恶的工具。康德对道德的判断是,一个行为是否有道德价值,不取决于结果,也不取决于是否让人幸福,只取决于个人意志、主观意志。也就是说,谈道德的时候,不能把人拿开,不能把人的个人意志拿开,不能用结果去衡量道德,道德只存在于意志当中。
这就和价值观里很多其他的是非对错判断有区别。
比如后来黑格尔在发展康德时有个很有名的话,叫“密涅瓦的猫头鹰,只有黄昏才起飞”。密涅瓦就是雅典娜,雅典娜的猫头鹰只有黄昏时才起飞。这个意思很简单,就是说,一天里发生的这些事,我们对一件事情的看法,真理只有在它过去之后才能出现。也就是说,真理只能往回找,不能往前找;未来没有真理,当下也没有真理,真理只存在于过去。
黑格尔认为要往回看,事情过去之后,你才能做价值判断。但康德在谈狭义的道德时说的是,一开始的意志,就是判断道德的唯一依据,不用等结果。这就是价值观和道德的区别。判断一件事的是非对错,按黑格尔的说法,当然要用理性往回找;但从道德出发,是从意志出来的。
后来的叔本华和尼采,也是藉由意志发展哲学,也是从康德的道德论出发的。之后我们再谈意志哲学和蒂尔身后的新反动主义,这是同一条线。
康德定言命令就不展开了,只谈其中一个很小的话题,就是所谓“目的本身公式”。这句话也流传很广,说的是:你的行动要把你自己人格中的人性和其他任何人的人性,在任何时候都同样看作是目的,而绝不能只看作是手段。通常大家记住的就是八个字: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或者说,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但你看他的原话:你的行动要把你自己人格中的人性和其他任何人的人性,在任何时候都同样看作是目的。这恰恰就是资本主义对人性和人的道德异化最严重的地方,因为资本主义不拿人当人。
比如从资本主义的角度,这场直播现在有四百多人看,大家就是用户,就是读者,就是受众,而不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这是资本主义的角度。但实际上,在康德看来,这是非道德的,因为这等于把人当成手段了。比如我目的可以是通过流量换钱,带货,挣影响力。
当然我们不能全面否定资本主义,但在做现代性批判和现代性反思的时候,这一定要考虑进去。所谓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你不能拿自己当工具、当手段,也不能拿别人当工具、当手段,这是道德。一个人缺德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拿人不当人。这是我们从康德“目的本身公式”里可以推出来的下一个结论。
然后,蒲凡的文章,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投资人?很多人会觉得,投资人要不要承担道德责任?有没有拿价值观和道德去审判企业家的义务?还是说,投资人最大的道德就是挣钱,只要这个人能替我挣钱,其他都不是我的职责?
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法律,有些东西是道德。法律上没问题的东西,不见得在道德上也没问题。
比如我之前说朱总职业道德很好,因为他对挣钱很认真。但朱总也是有底线的。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我们的对话,朱总说,那些什么网络游戏、对孩子不好的东西,打死他都不投。
你比如说,我们按照“目的本身公式”来看一个投资人缺不缺德、他这笔投资缺不缺德,你就看他有没有拿对方当人。一个投资人看上了一个以前犯过法、投过毒,目前只有民事审判、尚未有刑事审判的“小天才”。你去投他,是觉得这个人太棒了,你全面认同他;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人能给你挣钱,所以你投他?
如果你是觉得这个人太棒了,从价值观上全盘认可,所以给他投钱,那只能证明你是个王八蛋。你投了一个王八蛋,还认可他的价值观,那你也是王八蛋。
那假设投资人投王八蛋只是为了挣钱,其他的事全都不考虑,那也只能证明投资人缺德。为什么缺德?因为他没拿对方当人看。他把对方当赚钱工具了。这就是康德“目的本身公式”拿来实践的结论。
当然,他缺的是公德,或者职业道德,不是对他的全面否定。
康德还有一句话,最后分享一下:道德确实不是指导人们如何使自己幸福的教条,而是指导人们如何配享幸福的学说。
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的道德未必能让他直接获得幸福,有道德的人通常挣不了钱,通常会吃亏。但康德说,重点在后半句:它是指导人们如何“配享”幸福的学说。也就是说,一个人缺德挣来的钱,一个人违背道德争取来的那些东西,没有办法给他带来幸福。因为他心里太清楚了,通常也瞧不起自己,缺德来的钱,能给他带来什么幸福呢?
道德存在于自由的基础上,而幸福是在道德之上的。一个人拥有自由,就应该讲道德,讲道德,才能抵达幸福。
各位可以想想,你认不认同这句话,认不认同他这套三百年前的道理和学说。今天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把事说明白了:道德不保证人一定会快乐,但道德让人值得拥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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