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特别不喜欢“勤奋”“踏实”这样的评价。因为我会忍不住思考,这是不是说明在他眼里,我不够聪明,看不到一件事情更深层次的东西,只能傻乎乎地使笨力气,赌一把用量变推动质变。而且我还是球迷,能够在足球赛场上找到很多对应的例子。
比如曼联曾经的队长瓦伦西亚,打我记事起他就是个勤奋的球员,很能跑很能拼,一场比赛下来高速折返跑了几十次也不带大喘气的。但除此之外,再难找出其他明显的优点了。他能过人,但不像梅西和C罗那样眼花缭乱,带球突破总是直上直下。他能助攻,但不像贝克汉姆和B费那样天马行空,只会在最常规的位置传出最妥帖的球。
所以你看球迷们对他的评价,有人说他是劳模、有人说他是功勋,但很少有人说他是“球星”——他太没有“个人痕迹”了。甚至他自己应该也这么觉得,于是才决定把象征着传奇的7号,换成了平淡的25号。
所以当我开始做人物对谈,给创业者或者投资人做人物特写,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两个标签,把更多的力气用来寻找对谈者故事里“灵光一闪”的那一面。否则怎么能让人相信,眼前这个人能够做到“穿越周期”这个行业里最经典的描述呢?否则凭什么总是“风险投资人”,在所有创业故事里,被当做那个最有传奇色彩的英雄呢?
但后来我发现,这条叙事线有很大的BUG。因为在创投圈,总有人比你更聪明,无论你认为“聪明”指的是知识储备还是思维能力。其次,影响创投结果的因素太多了,政策红利、技术周期、地缘政治、公众情趣、社会资源,包括运气都能直接带来改变。
在这个前提下,“聪明”好像变成了一种包袱。聪明是能让你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看到所谓的底层逻辑,但也能让你清醒地意识到无能为力。接下来是选择躺平认命,安心把自己定义为创投服务者?还是笃信自己的脑子,笃信自己的方法论一定有某种还没被世界察觉到的差异优势?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相当内耗。
所以现在在做人物对谈的时候,我开始设置一个固定问题:你希望当一个聪明的投资人,还是勤劳的投资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至少人们更青睐什么样的选择,谁在青睐这样的选择,很适合论证这份职业带给整个社会的核心价值,到底在什么地方。而这也是我对刘天然感兴趣的原因。
我是在Supernova论坛上认识的刘天然。Supernova本质上是一份横向考评投资人业绩的榜单,能够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已经足够说明她的聪明劲儿了。更何况刘天然的代表作是生物医药,能够在这个圈子里交出一份能够与AI投资人、半导体投资人扳手腕的成绩单,很难得。
但一场圆桌对话下来,我发现面前跳出来的是一个标准的“乖孩子”。她的发言里,出现最多的关键词是“应该的”。她没有“做自己我”的执念,在相同业绩相同年龄的同行们都拿着自己对世界的见解,准备独立去冲击世界的时候,她仍然想着“要好好学”。但恰恰是这样的她,被祥峰这样从90年代跨越到2020年代的VC委以重任,委托她去把生物医疗板块开拓出来,还是从0到1的开拓。
这太有意思了。明明当一切势如潮水,时代更容易奖励“坏孩子”,行业里会留出一个位置,允许她保持着“淡”?她的故事是不是很好地证伪了我对“勤奋”和“聪明”的偏见?
这是刘天然的故事,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本期研讨会成员
祥峰投资执行合伙人 刘天然
《野说商业》主理人,财经作家 小野酱
投中网编辑、《中国风险投资史》作者 蒲凡
“你这样的投行人,中国一抓一大把”
蒲凡: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今年的Supernova论坛上。
其实Supernova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对话场合。因为在我们来看,风险投资是一个标准的“老登友好”型行业,经验导向、资源导向、赌的是未来的项目,动不动就要跟时间做朋友。在这个前提下,年轻人想要做出一定的成绩,尤其是想要留在属于自己的烙印,基本只有两条路径去选择:
一条是掀桌子,自己办机构,带着不同的方法论去冲击行业;另一条就是加入一家成熟的机构,成为被寄予厚望的中坚力量,负责提供新的生命力。
无论哪种选择,背后需要做出的努力,以及潜在的成本,都难以被低估。所以我们作为第三方观察者,需要主动给予他们一个平台来展现自己。所以今天我特别想延续这个话题氛围。先从你的入行故事开始,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个行业的?
刘天然:我的经历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我的职业生涯是从二级市场和投行开始的。第一份工作就在trading floor(编者注:交易大厅/交易楼层,指投行、券商或大型金融机构里交易员集中工作的区域),能最直接地感受到资本市场的气息。那时候在trading floor看得更多的是盘,不管股票、债券还是其他金融产品,每时每刻的数据都在变化。我自己也帮企业发过债,做过交易,也做过策略,前五年的职业生涯基本都在trading floor度过。
不过这里面也有一些幸运的成分,因为我刚毕业的时候是在2009年,那时候刚好是欧债危机。能够拿到投行的offer也是很惊喜,所以才留在国外。
小野酱:如果用三个词形容那时候的生活,你会怎么形容?
刘天然: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拼劲,Day One就养成了加班的习惯。但二级市场真的很不一样,大家神经高度紧张,工作强度非常大,因为市场每一秒都在变化。尤其那几年我比较完整地经历了欧债危机带来的全球市场震荡,看着很多曲线在瞬间崩塌或者拉升。所以很难只用三个词概括,我觉得更像是一群非常聪明的人,在屏幕前想办法改变世界。
蒲凡: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适合一级市场的?刚才你说一直在看盘,当时又正好身处全球市场的大变化里:2008年次贷危机,之后欧债危机爆发,你是直接参与其中的。但一级市场完全不一样,我们刚才也说了,一个项目动不动要看七八年,对人的气质要求差别很大。
刘天然:我觉得前五年对我而言是一个training的过程。从刚毕业的小白,慢慢建立自己的世界观。于我这样的学术背景来说,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过渡:把以前学的东西进一步专业化,再转化到实际工作里。
我2009年开始工作,大概2013年到了中国香港,总部把我从伦敦派到中国香港。到那个时候,我在职场上已经完成了从junior到middle level的转变,也有更多机会直接面对亚洲和中国的企业主,跟他们沟通,站在更高的维度看问题。前面几年做junior,基本还是天天趴在办公室做执行。
后来有机会慢慢和更完整的企业生态的时候,我突然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我还是希望更多参与到完整的事件当中,真正去解决问题,而不只是坐在屏幕前看盘,只做表层的交易。
2013年前后,中国也在经历非常快的变化。我完全回国之前,一直觉得中国和欧美市场之间还有比较固化的差距;但从伦敦到中国香港,再慢慢接触国内,我发现中国发展得非常快,周围很多朋友也已经开始创业。大家聊天不再只是投行里的deck、pitch book,而是在讲中国正在发生什么。我以前总觉得创业是父辈才会做的事情,从来没想象过身边的人也会从底层build一家公司。
这件事非常吸引我。
我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不再当资本市场、投行里的一个小螺丝钉,去接触更广大的世界,去见证一个时代的发展。那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中国已经是一个足够大、能够自我闭环的经济体,再加上移动互联网崛起,这是时代机会。所以我想办法回国,去做投资,而不是只待在金融链条里的一个环节。
蒲凡:刚才天然说的这个我特别有感触。2008、2009年你刚工作时,大家还觉得留学生有光环;到了2013、2014年,留学生一回国,反而很容易发现自己“特别土”。
刘天然:曾经有一句话特别伤我自尊。
我刚转行的时候在一家本土VC,那家机构的创始人都是业内很有影响力的大厂高管。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特别伤我的话,大意是:在我眼里,像你这种投行背景的人一抓一大把,都不值钱。那个时候我自己其实还有一点光环感,觉得毕业时别人都找不到工作,我去了哪里哪里。结果到了他面前突然变得一文不值。那一刻真的是滤镜全碎了,要从头开始。
我不Care自己被当做“小学生”
蒲凡:那个时候中国创投行业迅速膨胀,涌现出了堪称全球独一无二的生命力,那也是所有人都没有经历过的蓬勃状态。所以既然决定转行,首先就要选去哪里?你当时的标准是什么?
刘天然:我觉得还是看机构的基因。VC公司的规模通常都不大,基金的风格很大程度上来自创始人。第一家机构我选择了一个阿里系基金,就是因为很看重三位创始人。阿里在那个时代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们又都是阿里SVP级别的高管。那时移动互联网还非常繁盛,而我以前是个纯banker,什么都不懂,所以特别希望向他们学习。
但工作几年后,我发现2015年前后入行是个比较尴尬的年份。因为互联网第一波创业热潮已经过去,移动互联网红利慢慢消失。那时候O2O是很大的投资主题,更多还是互联网去改造不同行业——今天回头看,这一类赛道属于“偏软科技”。天使投资本来风险就高,如果再投相对壁垒没那么高、重运营的项目,我会担心成功概率非常有限。
而且我以前在成熟的投行体系待过,也见过很多成熟公司,所以会有一点担心。再加上身边越来越多理工科朋友回国,我开始想,往后的投资是不是应该真正往科技方向走。那个时候我也有其他offer,这其中祥峰更吸引我,尤其是创始人郑总本身就是工程师背景。
蒲凡:他好像还设计过战斗机?
刘天然:是的,他是工程师背景。那个时候我翻看祥峰的一些典型案例,发现大家都在投互联网的时候,这家公司一直在投科技。所以我也想找一个机会,真正接触硬科技。我过去的背景如果硬要说跟“硬科技”有关,也只是金融里的硬科技,比如quant、trading;但我想接触实体经济里的真正硬科技。
小野酱:其实你还是有一点所谓的“分析”和“预判”在里面。
刘天然:希望是这样。因为我以前长期在金融市场,看的都是成熟公司,所以知道一家成熟企业能站住脚,背后一定有硬核的东西。不管是技术还是其他能力,你会看到它清晰的成长路径和壁垒。像海外的ASML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底层谈的其实都是这些东西:壁垒、门槛,以及由此形成的定价逻辑。所以在O2O那个年代,老实说我是有一点迷失。
所以我觉得那更像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很难说是一次刻意的“转型”。
蒲凡:但这里涉及到我提纲里的一个问题。那个时候你面临职业选择,想换一种方式重新参与风险投资,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的第一家VC是以创始成员身份参与的,可以把很多个人想法带进去。2017年再去祥峰时,祥峰已经是一家成熟机构,你进去之后话语权相对有限,更多像一个学生。为什么会做这个选择?
刘天然:首先,话语权这件事我从来不会特别care。
蒲凡:你并不特别在意话语权或者参与感。
刘天然:我一直抱着学习的心态,到现在也是。2013年之前,像我这种投行背景的人,多少还是会有一点优越感。会觉得自己以前的经历挺不错,甚至会想,可能这些东西都满足不了我,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家自己的企业。
但从2013年到2016年,接触了越来越多创业者之后,我对创业这件事慢慢有了很深的敬畏。我会觉得,每一个能够真正创造一家企业的人,不管他做什么行业,都非常厉害。
所以到了VC这个行业也是一样。不管我后来做哪个领域的投资,我都要从头开始分析、从头开始了解。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从Day One开始,保持一个空杯心态。所以我其实没有那么care自己在一个机构里是什么角色。我更在意的是,我能投出什么样的企业,能陪伴什么样的企业成长,最后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蒲凡:这种心态变化真的很值得细细琢磨。2013年以前你还有一点优越感,进入风险投资行业就放空了——
刘天然:可能真的就是我前老板当时那句话(影响了我)——像我这样的投行背景,一抓一大把。
小野酱:而且阿里系投资人是一个特殊的样本,因为他们经历过从0到1或从1到10的艰苦的过程,还完成了10到10000的壮举。所以他们更detail也更tough一点。相应的,在他们的世界里投行更像是一个算术题。
刘天然:没错,就像穿着笔挺西装站在他面前递材料。这几个老板真的不一样,既有高管经历,又有创业经历,还是有成功创业的经历。
蒲凡:标准的强人领导的组织。
小野酱:以当时你的背景来说,你很容易在他们面前被秒得渣都不剩。
刘天然:但我真的不care这些。而且这家给我的薪水反而是最低的。我觉得有机会跟着大佬学习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那时候团队还很小,基本就是founding team,我是第一个员工,这正是我想要的机会。后来他们也确实把我带得挺好的。
老板告诉20多岁的我,要耐得住寂寞
蒲凡:这句话算是你的VC第一课。那祥峰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是什么让你觉得,正确答案就是他了呢?
刘天然:好问题。我刚加入祥峰没多久,那时候工作也就七八年、八九年,自己还觉得是在职业生涯很早期的阶段。很想表现自己,也特别care老板怎么看我,恨不得经常找他聊,但又不敢。
我记得有一两次终于鼓足勇气去找他,就问:你对我的表现满不满意?我这样投资会不会太慢?因为以前在天使机构出手比较多,总有deal在手上。到了祥峰,大家明显更冷静、客观、克制,很有“新加坡风”。老板当时真的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耐得住寂寞。
那个时间点听到这句话,我第一反应就是:我刚来,正准备大展身手,你跟我讲寂寞?
蒲凡:那时候正是荷尔蒙爆棚、想大展身手的年纪。
刘天然:我那时候也就二十多岁、三十岁不到,你跟我讲“耐得住寂寞”。真的又浇了一盆冷水。
蒲凡:而且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我特别想从你的视角展开——“新加坡风”。中国风险投资史里,新加坡人的存在感很高,我一直觉得,中国风险投资行业有两个重要的老师,一个是硅谷,另一个就是新加坡。比如中国风险投资史的第一代代表人物,新加坡人就包括符绩勋、李宏玮、陈维广、郑俊聪。如果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的话,那到底什么是“新加坡风”?
刘天然:我觉得他们的风格就是严肃、冷静、客观。像伦敦、中国香港的投行环境,每天恨不得大喊大叫,trading floor声音小了别人都听不见;而且市场波动很快,一天之内都可能暴富或者巨亏,整个世界很浮躁。
到了第二家本土机构,就完全本土化,对我来说是一次culture shock。那几年最关键的一点,是你基本否定了过去的全部,从头历练。很多以前在海外待久了可能看不上的东西,都要重新理解,洗心革面、从头开始。
到了祥峰之后,又和纯本土机构不一样,反而稍微回到了一个我更熟悉、也更“体面”的投资人状态。我觉得祥峰的魅力也就在这里。大家不是那种追风口、浮躁抢额度的状态,更常讨论的是:你用什么数据、什么客观事实去证明一件事情。不会因为创始人讲了很多故事就相信,而是很冷静地用工程师思维去分析公司的产品、技术和商业逻辑。我觉得这个非常难得。
蒲凡:我再验证一个事情。我们之前跟元璟资本的刘毅然聊过类似的话题,因为他加入元璟资本之前在淡马锡。那是纯粹的新加坡机构。他说淡马锡很喜欢“兵棋推演”的思路,和全民兵役的文化有关,机构里很多人都当过兵。你有没有在祥峰感受到类似的底色?
刘天然:倒还好,因为那个时间点基本只有我们老板一个人是新加坡人。但整个团队确实很冷静。2017年前后VC行业很热闹,后面有一段时间更火,但我们基金一直比较安静。你会感觉大家都坐在办公室里思考。
蒲凡:这种气质会不会来自一种疏离感?既不完全属于中国,也不完全属于美国,而是来自一个处在赤道附近、立于世界之间的小国家。
刘天然:我觉得不是。这就是每个基金自己的风格。VC很多时候确实需要思考大于行动,因为你真正move的时候,手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棋子。
技术崇拜视角,会干扰你的判断
小野酱:我有一个好奇。如果按照你刚才描述的节奏和风格,现在AI、具身智能的投资节奏这么快,一个项目可能一两个月、两三个月估值就翻一番。你们在这种时候怎么保持冷静?
刘天然:我们现在规模确实大了很多,所以从节奏上看,应该还是一个比较适中的状态。现在科技很火,有些项目甚至一周一个价,但不管我们投什么项目,前期步骤一个都不能少。如果大家想快一点,那就7×24小时,这是self-driven,不是公司强迫。该做的步骤一个没少。
我知道这个阶段很多机构为了抢项目会跳流程,但我们没有,还是把每一步扎扎实实做完。一个细分赛道可能一下涌出几十家公司,我们会尽量把每家公司都聊完,再去做对比。
小野酱:那会不会等你们真正进去的时候,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刘天然:关键还是有序地提高效率。
蒲凡:那我换个问题。你现在这种“慢”和克制,和你们在双创、移动互联网时代表现出来的慢和克制,中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刘天然:我觉得今天和双创时代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底层技术变化得太快。我们有个同事最近分享大模型行业洞见,他说报告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往后推,结果每个星期都要改,因为每个星期都不一样。Claude出来点新东西,Kimi又更新了什么,为了给大家呈现最新的信息,只能每周重写。但双创那个时代,我不觉得底层技术有今天这么快。
蒲凡:它只是项目出现的快,但是它底层都是不变。
刘天然:双创时代更多是横向拓展,同一套底层技术可以在不同的行业里出现不同应用。今天不一样,底层技术本身就在不断变化。不管聚变、量子还是AI,都还没有真正出现技术收敛,大家仍然在各自发散。上游都没固定下来,后面的判断自然更难。现在对投资人的工作量、判断力和个人认知要求都高了很多。我每天都要花大量时间学习。项目量本身也很大,FA每天至少会推回来十个项目,但更麻烦的是前面的技术还在变化,所以现在每个人的工作量都非常大。
蒲凡:所以我反而觉得这时候可以更从容一点。因为上游还没有定,贸然下注的话,下一条技术路线可能很快就被证伪。就像我今天早上在一个群里看到有人说:现在写一本AI的书,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因为书还在印刷,里面写的东西可能已经失效了。
刘天然:全变了。是的。
小野酱:那你从刚入行到现在,挑项目的标准、看人的标准,有没有发生迁移?或者你观察到这个行业的从业者发生了什么变化?
刘天然:基本逻辑没有太多变化。祥峰对技术的关注度一直非常高、也非常深。如果把一个项目的不同因素拆开,技术这一项的权重可能不低于50%。和过去相比,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的创新。国产替代之上,还要继续寻找原创性的技术突破。我觉得现在的底色就是技术。纯商业模式创新不是我们特别偏好的方向,我们一定会在技术上找到差异化。
小野酱:一个人技术非常强,但后来因为执行或者其他原因没有做成,这样的公司多吗?
刘天然:有。科学家到企业家的转变总归需要一个过程。我觉得投资经验最宝贵的地方,就在于你对人的认知会发生变化。刚入行时,你会很在意他发过多少顶会、拿过多少奖,或者在外企做到什么level。现在随着年龄和经验增长,我会更全面地和一个人沟通、考量他。
小野酱:那你现在看人,跟以前相比,哪些地方变得更敏锐了?
刘天然: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下几年前我是怎么看人的。尤其面对这种“大牛”,我会有无限崇拜:清北复交、藤校是基础,再看你在哪里做过高管、做到什么level,是教授还是院士。因为你自己还是个小孩,看他们天然就是长辈,45度仰视都很正常。
现在当我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完整的投资人之后,我不会再用崇拜式的视角跟他沟通。我会坐下来客观审视:你有没有能力把企业真正转化好、运营好?如果自己不行,你下面的棋子怎么布局、怎么找人?我会更有勇气challenge他。十年前让我去challenge这些大牛,基本不可能,而这些“大牛”的膜拜视角,总会干扰我的一些判断。
蒲凡:几年前的你对大神是一个膜拜的视角,那你对祥峰辉煌的历史是一种膜拜的视角吗?
刘天然:我当时加入祥峰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历史足够久。1988年就开始做风险投资,在这么高风险的行业里,到我加入时已经活了二十多年,我觉得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我想,如果加入这样一家机构,可能能获得更多关于这个行业历史的东西。因为我在前一家机构、或者刚转行时,并不知道风险投资以前是什么样。祥峰像是掌握着半部行业史,再加上国际化背景,可以帮我理清这个行业在不同市场、不同年代到底发生过什么。
蒲凡:所以理清了你什么呢?你当时对这个行业有什么好奇,然后被祥峰给证明了?
刘天然: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如何一遍一遍洗净铅华,把真正有用的方法论沉淀下来。祥峰也踩过很多坑,也有很多明星项目,而且不只在中国,在东南亚、美国、以色列都有长期积累。比如我们在以色列可能就是No.1级别的基金。这么一轮一轮走下来,沉淀出来的那些锦囊,会帮助我后面做投资。
2017年投医疗是种怎样的体验?
蒲凡:这是你对祥峰的期待。我特别好奇祥峰对你的期待是什么呢?
刘天然:我觉得祥峰是一个比较自由向上的团体。
蒲凡:没有对你没有期待?
刘天然:我加入快十年了,至少我的感受是,老板从来没有特别规定过“你的KPI是什么”。他会保持一定距离,默默让你自己想清楚:你想要什么、你要干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公开的KPI,比如今年一定要投多少钱、投多少项目,从来没有。
小野酱:在这种宽松的环境下,如果是一个有自我驱动力的人,反而更觉得有压力。
刘天然:所以一开始我总是纠结要不要和老板聊一聊,他到底对我满不满意?可能到最近几年,我才慢慢觉得自己证明了一些东西。
前面不是说要耐得住寂寞吗?(得到这句话之后)那我就耐着寂寞。
比如刚开始我负责医疗的时候,(医疗)对绝大多数科技基金来讲,这其实是拓宽行业的过程。没有人知道新拓出来的这一块最终会变成什么,只是希望有人能把它做起来,投出几个标杆deal,让市场知道我们不仅能投传统方向、前沿科技、硬科技——BioTech也是Tech,我们也能把这些deal投好。
而这就意味着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是说我今天想投,明天马上就能给你一个亿人民币的结果。前几年我一直是如履薄冰,没有那么多子弹,压力非常大。今天这些deal跑了出来,跑成什么样子大家自然会看得到。但是之前肯定还是会有一些怀疑。
蒲凡:似乎和我预想的一样。祥峰招你进来,外部看起来是希望你承担一个“拓荒”的角色。因为那正好是一个周期转换的时间点,移动互联网的方法论开始失效,硬科技又还没有真正起来,要到2019年科创板出来之后,才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通路。
我整理资料的时候也发现,在你加入祥峰之前,祥峰其实已经有医疗投资,但相对比较零散;你加入之后,这条线才逐渐被系统地做起来。所以我原来猜的链路是:机构先给了你一个拓荒的期待,而在这个大的主题下面,你最后把医疗作为了自己的答案。
刘天然:真实的场景其实是这样。我刚到祥峰的时候,老板问我:“你能干什么?”
我当时的回答基本就是:我什么都能干——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投?因为当年的互联网投资本来就是“互联网+万物”,什么行业都能跟互联网发生一点关系。我之前又是在天使机构,确实看过特别多类型的项目。SaaS、云厂商、移动互联网,我都投过,甚至还投过一段时间文娱。
所以那个时候,你很难说自己只属于某一个特别明确的赛道。天使投资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看。所以老板听我说了一圈之后,大概就是:“那你去看医疗吧。”
蒲凡:就这么定了?脑子一热,就让你去看医疗了?
刘天然:当然也不完全是脑子一热,跟我的家庭背景还是有关系的。我从小算是在医院里长大的,高中的时候也参加过生物竞赛。在我看来,他更需要的是一个人怎么把这个赛道规划好、建立起来、运营起来,而不只是找一个知识顾问做输出。
knowledge方面,我们聘请了不少名校PhD甚至学者。因为医疗本身就是非常硬的科技,而且细分学科特别多,专业input会慢慢补上。但在这之前,需要有人在中间起承上启下的作用:一方面把以前零零散散的portfolio顺畅地过渡过来,另一方面真正开拓一个新的领域、新的赛道。
这个只是表面上发生的事情,实际上那个时候医疗行业本身也在变化。这个变化大概从2015年就开始了。2015年有药审改革,包括“7·22”临床试验数据核查。到2017年,一个比较重大的变化是中国加入ICH,中国生产的临床数据开始和国际标准接轨,逐步具备互认的基础。紧接着到2018年,港股18A开闸。
我是2017年来的,所以那个timing其实非常好。再加上那段时间移动互联网红利确实在消退,所以叠加这些因素,我们很早就开始认真看医疗。但刚来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看,而是一步一步来。那个时间点祥峰大概一半的人是工程师背景,大家在技术、材料这些方向比较强,所以最开始切入的是器械和服务,后面才慢慢进入创新药,不是上来就什么都投。
蒲凡:其实“被寄予厚望”本身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刘天然:也是一件很荣幸的事。但我内心确实挣扎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即使我高中搞过生物竞赛,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以后,还是会碰到无数奇奇怪怪的专业词,我读十遍能忘十遍。大概到2020年以前,我每天都过得异常痛苦,你也没法跟老板诉苦。
我之前看TMT,投入产出相对直观:把DD做好,多聊企业,再从里面选出好标的。可到了医疗完全不一样,天哪,那是成千上万篇paper。你花很多时间,可能连一个最基础的问题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蒲凡:而且如果当时大环境差一点,你至少还有时间慢慢学。偏偏2018年18A一开闸,项目蜂拥而来,会有一种“时不我待”的压力:怎么别人都已经开始跑了,我还在这里学。
刘天然:对,压力当然有。所以我第一个创新药项目和铂医药,是2018年8月才投的,中间有一个学习过程,一开始肯定非常痛苦。每一个词都是新词,有时候中文都没完全搞清楚,更别说很多东西只有英文。
后来慢慢熬过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的投行背景反而有一个优势:我比较容易从复杂的信息里把大的逻辑拎出来。因为我不是这个行业的PhD,所以我不会一上来就掉进某个特别细的专业词里。我在分析项目时,会先做一个“翻译”的过程——这个翻译不是把英语翻成中文,而是面对一堆蛋白质、机制、靶点,我先问:它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把它放回疾病谱里,再去判断,它是真的能解决问题,还是只能让病人的某个指标变好一点?是让慢性病继续存在,还是有机会真正治愈? 这个问题搞清楚以后,再算商业模型:这个药如果真的获批,在现在的支付体系下到底能赚多少钱。
按照这条主线往下走,你就不会一直掉进某一个term的坑里。刚开始最常见的场景是突然来一个新词,中文英文都无敌难,一天下来可能一篇paper都读不完。
小野酱:这有点像我六年级第一次读原版《红楼梦》,每读两句就要查一个词。
刘天然: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但后面慢慢理清楚之后,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我觉得投资这一行很考验综合能力,不是说我学术能力强、会读paper就结束了。一个投资人为什么能自己扣动扳机?因为投资人能把手里的资源整合起来,帮自己做判断。
前端我要找学术人员,帮我判断这个机理是不是make sense;中间要找临床医生,看这个药到底能不能让患者活得更久,或者让某个指标下降多少;再往后还要去问监管、支付体系,在砍价之后到底还能不能赚钱。海外也一样,要一个个去问。最后其实还是算账。
医疗投资里有很多特别优秀的博士和学者,他们前端技术判断非常扎实。但一个完整的投资人,还要有金融sense,把后面的商业化、支付和回报逻辑也讲完。
4年2倍,这已经是医药赛道里的“好结果”了
蒲凡:前面问你祥峰最打动你的是什么,你提到它这么长的历史、能活过二十多年,肯定有不断提炼方法论的能力。刚才听你讲医疗投资,我觉得你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一直往前走,但会不断停下来把方法论总结出来。这个能力是你到了祥峰以后主动去学的,还是祥峰教给你的?
刘天然:我觉得都有。刚进祥峰的时候我还是个VC小兵,很多东西看不全。我们开会时不同赛道的人会一起讨论项目,所以我的认知、判断和世界观,也是在这种碰撞里慢慢补全的。祥峰教会了我很多,比如怎么完整地看一个项目;反过来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判断。我觉得是互相影响。
蒲凡:那如果你自己的观察,和祥峰过去的经验发生冲突呢?你会觉得是机构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刘天然:我觉得很难简单说谁对谁错,更多是行业认知之间有gap。很长一段时间是我自己在医疗这块单打独斗,大家看到的更多是科技项目的繁荣:估值涨得快、结果也更容易被看见。医疗周期又长,估值不见得涨很多,但技术分析还特别复杂,所以我需要做很多内部沟通,把这件事情讲清楚。
比如科技类项目的估值十倍、几十倍、上百倍地涨,大家自然会问:那医疗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小野酱:当然,那些上涨也可能是泡沫。
刘天然:但人家至少有一个即时反馈。医疗的问题是,很多判断要十年以后才能验证。
蒲凡:所以如果我是你,要拿一个十几年后才能验证的判断去跟领导、前辈battle,我自己心里会没底。你可能知道自己是对的,但那个答案像是下辈子的事情。
刘天然:对,我确实有过这样一段心路历程。
小野酱:所以“耐得住寂寞”如果翻译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你扣动扳机以后,会经历一个很漫长、几乎没有正反馈的阶段。人还是需要正反馈才能往前走,长时间没有反馈会非常挫败。
刘天然:我在投医疗之前就知道它会是一个很长周期的事情。但这么多年跟很多学者、尤其是临床医生沟通下来,不瞒你说,我真的会为这些成果感到开心。有一段时间肿瘤治疗特别火,当我真正扎进每一个肿瘤细分赛道时,我甚至没有那么care自己的投资业绩。
小野酱:是会为“人类的一小步”这种进步感到雀跃?
刘天然:也不完全是。我更在意的是,我投的项目是不是真的能帮这些患者解决问题,能不能让他活得更久一点,延长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当然这个转化周期非常长,你看到结果的时候,它可能才刚进临床一期、二期,再往后还有很长的路,但只要效果真的成立,它就需要时间。
我举一个葆元医药的例子。我们2020年投资了这家公司,2024年,它被Nuvation Bio收购——这其实是个不错的结果。因为当时中国医疗投资已经非常惨了,境内几乎没有退出渠道,港股也走不通。公司还处在临床中后期,产品尚未获批。
但站在我们投资人视角里,我们其实看到了非常惊艳的早期临床数据。而且在那个市场环境下,大家最关心的事情已经从能赚多少倍,变成了能不能退出。所以最后这笔投资给我们带来了两倍回报——2020年投入,2024年退出,四年两倍。
放在科技投资里,这个成绩可能都不值一提;但对当时的医疗投资来说,项目能找到买家,我们还能带着两倍回报退出,已经非常庆幸了。
并且我们知道公司不能一直等。临床试验要持续烧钱,单个患者的成本就可能达到几十万美元,这些钱花下去也不代表一定能得到最终结果。退出渠道已经关闭,公司还要继续融资、继续推进临床,那段时间我们的压力非常大。
后来的进展也说明,医疗项目的价值兑现需要多长时间。产品去年(2025年)才获批上市,经过三四个季度的数据验证,才逐渐获得华尔街分析师的认可。患者一年的用药费用高达30万美元,但它确实能够延长患者的生存期,临床试验甚至因为疗效仍在持续,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结束。到了今年年初,Nuvation Bio的股价一度涨到了收购时的大约十倍。可在2024年的那个节点,我们根本等不到这些结果,能够退出就已经很好了。
蒲凡: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延续Supernova上的话题吗?
那次Supernova的主题叫《我们的黄金时代来了吗?》。一开始从宏观叙事看,我觉得你肯定赶上过黄金时代,因为你一做医疗就赶上了18A开闸。但再往后,2021年市场又突然转向了,变得一片冷寂。最近“黄金时代”这个词又特别火,什么韩国女孩的黄金时代、合肥女孩的黄金时代、养猴女孩的黄金时代,讲的都是普通人不怎么需要努力就实现了倍增的正反馈。
如果按照这种“黄金时代”的定义,再把你的经历重新梳理一遍,我反而会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有真正享受过一个轻松的、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刘天然:我觉得还没有,我们是一路熬出来的。
蒲凡:前期你有把机构一条新赛道做起来的压力,还要抓住当时的窗口;没过几年又进入寒冬,变成怎么把它熬过去。你几乎一直生活在这种压力里。所以聊“熬”这件事,你应该特别有发言权。
小野酱:我更好奇的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你很稳。你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吗?还是因为长期面对新的挑战以后慢慢变成这样?你从二级转一级、从国外回国内,一直在学习、一直在换题目。我们的经验是,一个人只要还想赢、还想学,就很难真正放松。
而且你的变化周期越来越短:前面五年相对还算静态,但2017年到祥峰,马上赶上18A;到2021年又是一次转折;现在又进入新的阶段,医药本身也没有那么好。那天蒲凡把提纲发给我的时候,我还说,现在聊生物医药,是不是有点像去庙里化缘,还得顺便吃口素斋。你好像一直都处在这种不断转化、不断学习的过程里。
刘天然:我觉得这跟行业有关。以前在二级市场,可能也因为年轻气盛,我那时候真的火爆异常。每一个在交易大厅工作的人,都恨不得天天像谢霆锋摔吉他一样,我感觉每天都在摔电话、砸电脑,因为工作的强度和密度极高。后来做一级市场以后,眼光会自然从短期拉到更长的时间维度,按几年甚至十年去看。尤其创新药,大家都知道一个药可能要做十年、十一年。像葆元医药,从我们2020年投进去到现在也才六年,所以能熬到今天这样,我已经觉得非常不错了。我现在这种状态,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整个行业的人都在一路慢慢长大。
蒲凡:而且你可能比很多人更能适应变化。你入行以后一直在切换环境、切换行业。现在变化又越来越快:以前一个方法五年失效一次,现在可能两年、一个月就失效一次。很多人会很难受,但你反而可能更适应。
刘天然:可能是在这个行业待久了,自然就被它同化了。其实祥峰的硬科技投资也是一样,很多公司都不是今天投、明天就十倍。生物医药领域,微芯生物就是一个很成功的案例,我们陪伴了很长时间;SES我们2013年就投了,也是差不多十年以后才迎来几十倍、上百倍的回报。它都有一个过程。只不过今天AI加速了一切,所以跟AI、具身智能相比,我们过去走的路确实更难、更曲折。
周期,是能预判出来的吗?
蒲凡:我想问个方法论的问题。祥峰从1988年到现在快40年了,经历过无数周期、无数次换挡。你们怎么判断一个周期快要转换了?又会提前做什么准备?
刘天然:郑总经常会说,我们祥峰的人都不是二级市场专家,也不是宏观经济学家。周期判断上,我们当然会借鉴宏观分析,但真正能坚守的还是技术、硬科技创新。因为我们相信科技能穿越周期。半导体是科技,AI是科技,医疗也是科技。我们希望在今天投下一代、下下一代技术。只要技术真的成立,不管周期up还是down,五年、十年以后它都会有机会起来。
风险控制上,我们更愿意focus在早期或者早中期,尽量避免在泡沫里投到特别贵的项目。还是做早期、有耐心、技术驱动的投资人。
蒲凡:但我还是特别想知道,你们怎么定义一个周期?什么指标出现以后,你们会觉得“周期到了”?
刘天然:很难用一个单一指标定义。大的周期可能还是看宏观和股票市场的综合变化,看这种up and down,比如每五年、每十年一次比较大的波动。现在我们会觉得新的硬科技周期正在到来,也会看一级市场项目的融资节奏、融资金额,这些都能反映行业是不是进入快速上升通道。
蒲凡: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追问这个问题吗?听你刚才的表述,再结合祥峰和你个人的经历,我一直在想:一级市场如果过分强调周期,会不会反而是一种甩锅?
你刚才说科技能穿越周期,因为底层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反过来一个人如果不断强调周期,那么他通常论据是当下交易结果,是市场实时价格。那么既然一级市场投的是前置的、未来的东西,如果也天天谈周期,会不会反而是一种异化?
小野酱:我不完全这么认为。
把时间维度拉长,当然会有一个大的区间,比如二级市场传导、技术往前推进,都会形成大的周期。只是在大区间里依然有很多细微变化,你也得静观其变。毕竟投的是未来,是变化中的东西。 比如现在大家都看AI,但AI里面又有应用、大模型、具身智能、VLA等等。都在一个大主题里,可不同机构的偏好完全不同。有人觉得大模型太烧钱,不适合自己,那就看应用、看其他方向。所以大的周期下面,仍然有很多细分变化。
蒲凡:我想说的是,很多VC现在会不断判断“哪个周期来了”“哪个周期快过去了”,再去调整自己看什么。但我一直觉得,周期应该是一个后验概念——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复盘才发现它是一条趋势。如果在过程中就先验地把它提出来,会不会反而变成一种伪概念?
刘天然:反正我们在实际投资过程中,确实没有过多提“周期”这个词。跟周期相关的因素当然很多。比如政府资金、外资LP资金的宽松和收紧,会影响我们能投资多少钱;钱多了,更多资金进入硬科技,也会吸引更多人才,人才本身也有周期。
至于技术或者市场的“周期”,很多时候反而是二级市场给出的反馈。你去看指数、估值和交易状态,大概就知道市场在什么位置。
蒲凡:那再具体一点。2021年下半年,市场突然从火热转向寒冬,你们当时怎么理解这个大事件?
刘天然:那年给我的印象特别深。上半年,市场还在抢项目、抢额度,很多机构愿意接受更高的价格;到了下半年,我们的工作重心迅速转向投后,开始帮企业控制资金消耗、安排后续融资,想办法撑到下一个发展节点。短短半年,市场已经完全变了。
医疗投资受到的影响非常具体。支付端,集采和医保谈判持续改变药品的定价体系;商业化端,行业合规要求不断提高。以部分创新药为例,进入医保之后,患者一年的治疗费用可能从几十万元降到几万元。部分PD-1产品也经历了类似的价格调整,行业里把这个过程形容为“灵魂砍价”。
药品价格发生变化,投资模型也要跟着重算。过去,投资人会根据技术价值、市场空间和未来的商业化收入给项目定价;到了产品上市阶段,实际收入可能远低于最初的预测。假设商业化价值只剩原来模型的20%,一笔原本预期获得十倍回报的投资,最后可能只剩两倍。对于研发周期长、资金投入大的医疗项目,这种变化会同时影响前端估值、后续融资和最终回报。
小野酱:但你的性格好像不会把恐惧继续放大。事情来了,你第一反应还是“我要做点什么、把它解决掉”。
刘天然:还是要解决问题。所以对我们而言,评价体系其实没有发生根本变化。祥峰比较平稳的一点,就是从我加入到现在,判断项目的逻辑和方法论没有太大变化。我们一直重注技术。做药时,我们更在乎的是它能不能在国际市场站得住脚、分到一杯羹,而不是只看中国市场。因为在中国,只要是个好品类,总有一天会非常卷。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挑出来的企业在这种环境下依然能走到国际舞台。
像葆元医药,包括后面投的锐格医药,首付款8.5亿美金,都是因为这些药不仅在中国能行得通,在国际市场上也能做到best-in-class或者first-in-class。最终讲项目赚多少倍,我们确实没法和科技比,但在医疗领域,我觉得这些都是非常闪闪发光的benchmark deal。
深耕一个赛道,变成了一件很傻的事?
蒲凡:既然你们内部并不怎么强调周期,那你后来重新去看硬科技,又是什么什么?
刘天然:我觉得不能叫“转”,更像是回归。祥峰从Day One、大家都在投互联网的时候,我们就在看硬科技。所以对我自己而言,也是回到机构原本的底色。医疗我依然会持续看。因为对医疗来说,所谓一个“周期”实在太短了,你一个市场周期走完,我的药可能还没做完。过去十年投下去的项目,未来十年会陆续得到yes or no的结果。如果是yes,它一定会商业化,而且在国际市场上可能是几亿美金、十几亿美金的收入。前面这一段更像是全行业蛰伏的阶段。
与此同时,AI、量子这些技术很大的应用方向也在新药研发上。所以我去看其他科技,并没有那么大的跨越。对于一个成熟投资人来说,大的方法论其实很像:从技术到工程化,再到商业化。以前我转化的是一个分子,现在可能转化的是一篇paper里的结论,但大的逻辑没变,本质上都是成本曲线结构性优化的过程。
小野酱:但任何转变都不可能是一个折角,啪一下就转过去。
蒲凡:就像开车转弯,总得看到绿灯、堵车或者前面出事故,才会决定转。
刘天然:对我来说,这个事件其实就是AI。
AI+药这个赛道我们很早就在关注。我在2020年前后就开始看这些细分方向,比市场真正火热起来更早,而且当时已经梳理得比较清楚。我觉得我们也是跟着AI一起成长的一波投资人,只不过我的切入点是医疗,别人的切入点可能是半导体或者科技。我们一路看着AI怎么筛选分子、怎么把原来十年的研发时间缩短到九年、八年,所以不是一个硬转弯,而是一路贴着变化往前走。
包括量子,我自己的理解是,现在相对更成熟的应用方向里,医疗和金融都是很重要的场景。所以这些变化对我们来说,更像是沿着原来的积累继续往外延展。当然其他前沿科技也会看,有时候来自长期积累,有时候也来自熟人介绍、所谓“近亲繁殖”,慢慢形成一些新的判断。
蒲凡:这种转向是你主动去找的,还是内部共同商量的结果?
刘天然:我觉得是主动去拥抱变化。
蒲凡:那我再问一个稍微理想主义一点的问题。你明明可以在一个细分领域里一直做下去,最后变成所谓的“医药仙人”。我们以前做过一期播客,标题叫《我40岁还当投资经理怎么了?》,其实就是在鼓励长期深耕。国外也有很多人做到七八十岁,还是一个普通记者、普通投资经理。那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一直做一个纯粹的医药投资人?
刘天然:又回到“周期”这个词。十年前的创新药市场很像今天的AI,投资人要排队去见项目;今天相对平静,人才和项目供给也到了阶段性瓶颈。一级市场里,没有像硬科技那样百花齐放、一下冒出那么多新公司。现在更像是大家在等待前一批项目出结果。 如果以前我们能开发100个项目,现在可能只有10个项目需要cover,那剩下的精力就可以去看看新机会。
但这也不是乱看。很多新技术、新idea,最后还能反哺原来的被投企业。比如我们投的精锋医疗是做手术机器人的。下一代要干什么?AI能帮它做什么?世界模型能帮它做什么?我们在看这些新技术时,会给被投企业建立connection、引荐公司,去想下一代手术机器人怎么惠及更多医生和患者。这个过程和原来的医疗投资不是割裂的,是互相帮助、共同发展的。
蒲凡:我把问题再打开一点:当一个行业开始强调“周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野酱:我以前特别羡慕一种人:一辈子做一个赛道,做十年、二十年,把它彻底打透。但这几年无论板块轮动、二级市场变化、宏观环境变化还是技术推进,都逼着很多人不断换知识体系。最早可能是互联网、消费投资人,后来被逼着看医疗、看paper;现在医疗投资人又开始看硬科技、量子、商业航天、AI、具身智能。这个职业路径跟我最早想象的其实很不一样。
刘天然:我想到一个点。一级市场投资人其实很像一种messenger。大家不用太关注我们具体投的是什么,我们更像整个大趋势的融合者。如果没有跨行业的投资人,做药的人可能永远就在自己的十年周期里,一个十年一个十年地做新药。但投资人会把更新的概念带进去,让不同领域更快发生连接。就拿AI来说,哪怕去年还有很多科学家跟我说AI是骗子,不可能用AI做药,说AI设计出来的分子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小野酱:因为他们原来的科学训练已经根深蒂固了。
刘天然:对,甚至到今年年初,依然有人不相信AI的力量。但很多事情要改变,就得有人贴着前线打,不断告诉传统行业:现在这个东西已经做到什么水平了,怎么帮你设计分子,怎么把原来做不到的东西做出来,怎么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包括脑机接口也好,SpaceX也好,当年都有很多人觉得是骗子、看不懂马斯克。总需要一些能够跨行业的人,把不同skills融合起来,创新才会真的发生。否则做药的人永远只是在做药,他不知道AI能带来什么;机器人也可能永远只把自己当成一台高端操作器械,看不到后面和AI结合的可能。
把时间退回十年,谁知道火箭还能回收?
蒲凡:所以听你们两个人讲完,我对刚才那个问题好像有答案了。当一个行业开始强调周期,负面来说,可能意味着原来那套东西有点失控了;正面来说,意味着一些客观、不可抗的变化正在到来。如果一切还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过去那套科学经验依然有效,甚至还有明显优势,我就不会天天强调周期。
这是“坏孩子”得到奖励的时代吗?
蒲凡:聊到这里,我有个最大的感受。开头我说,我们会期待天然这一代投资人进入一家老牌VC以后,给机构带来新鲜感、带来新的方法论。但一个多小时聊下来,我从她嘴里听到最多的词反而是“不变的”“相通的”“很自然地转过去”。这个挺有意思。
我们以前聊很多同龄的VC2.0,上来会说我要改方法论、改组织体系,整个对抗感和进攻性都很强。你身上反而更像一个“坚守者”。
刘天然:坚守并开拓。这也是我这些年看女性创业者以后形成的新感受。这么多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女性创业者在挫折里的韧性、解决问题的能力一点不亚于男性,而且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如果我自己的心态再negative一点,可能前几年我就已经不行了。
男性更容易有一种“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劲,狼性很足;女性要balance的事情更多,琐碎的事情也更多。但女性特别宝贵的一点,是危机真的来了以后,韧性往往非常强。男性冲劲很猛,但很多男性的内心反而比较脆弱。
蒲凡:我之前坐飞机的时候听一个著名的科普栏目《老高与小茉》,里面也讲过一个类似的说法:男性对失败的痛苦反馈可能更强。他们给的是一种进化论式的解释——如果出去开拓领地,被猛犸象戳死了,对整个族群的影响会很大,所以对失败和痛苦的反馈会更强。
不过这也让我特别好奇你的管理风格。你现在已经是合伙人了,以前是个“小兵”,很多事情可以收着,现在要承担更多责任。
刘天然:我觉得风险投资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扁平的行业,跟大公司不一样,没有那么强的hierarchy。对我来说,合伙人的变化更多是责任和义务变大,而不是权力变大。
小野酱:那会不会因为更审慎,反而错过一些更有成长性的机会?
蒲凡:本来进攻性就不算强,升了合伙人以后会不会更不敢冒险?
刘天然:但这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必须替LP把钱管好、把投资做好。
小野酱:但大家还是会期待你更有预判性、更前瞻,甚至给他们一些指导吧?
刘天然:对。合伙人的责任,一方面是对LP,另一方面是对基金。至少自己负责的赛道要cover好,好的机会不能错过,也尽量不要投错。同时还要把过去的经验和技巧传给中间层同事,慢慢把他们带起来。我觉得这是最起码的职责。
蒲凡:我突然想到一个不一定很合适的形容词:我觉得你很“乖”。会不会是你从投行转到VC中间那几年,把你身上原来的一些进攻性磨掉了,后来到了祥峰就越来越像一个“好学生”?
刘天然:我确实是个好学生,也确实很乖。我觉得这是一类很典型的人:从小乖到大,习惯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所以长大以后未必有那么强的主动进攻性。就像我刚回国的时候,我很难一下跟那帮搞互联网的人混在一起。当你习惯了“好学生”的光环,你就会习惯别人来push你,而不是自己先冲出去。
但现在也不是标准的“好学生”,我觉得我的性格和典型“好学生”还是有点区别,我从小其实比较灵活。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种稳,可能更多是我在医疗行业做了这么多年,形成长期视角以后呈现出来的结果。
小野酱:可能是因为我们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你相对成熟的职业阶段。工作十年以上的人,往往会呈现出某种冷静、清醒,甚至一点疏离感,因为投资人要保持观察者角色。但我们更想知道你的来时路:你最早是不是也这么乖、这么冷静?碰到事情是不是第一反应就是“接化发”——先接住,再化解,再把事情处理好。
刘天然:那倒不是。我也不觉得中间那几年是什么“打击”。而且我现在只是坐在这里聊天,看起来比较稳;真到抢项目的时候,我可从来不让别人。
蒲凡:你提到了互联网时代的“不舒适”,而这就是我想说的——在我感受里,现在这个时代和互联网时代,最像的地方就在于,这都是“坏孩子”容易得到奖励的时代。太守规矩的人,反而可能籍籍无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坏孩子更容易被看见。
刘天然:我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没办法,这就是性格,也是这个行业慢慢赋予我的。一开始投医疗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这帮人跟我是从小比较像的那拨人。学医的人很多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跟他们聊天会让我回到舒适区。
我刚回国做互联网的时候是真的快疯了。以前天天在国贸、三里屯,后来整个人搬到中关村,天天泡创业咖啡馆、创业大街。我觉得那段时间是在磨平自己。不是看不上他们,纯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那帮人真的很聪明。风险投资行业也确实诞生了很多抓住时代红利的厉害投资人,投出几百倍、几千倍的回报。你拨开他的简历会发现,他可能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但人家投资是真厉害。所以我非常明白你想说什么。
蒲凡:所以你的答案大概就是:虽然坏孩子还会得到奖励,但你还是决定把好孩子这条路走下去。
刘天然:我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那些人我会羡慕,但人和人不一样。我就在自己的领域,把所在的领域做到最好。我很羡慕他们,但我变不成他们。
现在就是我的黄金时代
蒲凡:最后聊一个收尾问题。外界会对你们这一代投资人寄予很多期待。那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刘天然:我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很多投资人最后会去创业、去公司做CFO,也有人自己孵化一家公司。我觉得我可能是比较少有的、会一直做投资的人。我的期待其实也不复杂:我希望十年以后,自己也有一些deal能够被别人拿出来讲。
蒲凡:还是希望能被写进《中国风险投资史》。
刘天然:对。既然做投资这么多年,肯定希望有一些真正能影响别人的deal。就像我刚加入祥峰时,会去看祥峰以前投过什么;或者整个风投史上,像徐新总投京东这样的项目,会改变整个行业的历史。我也希望自己能留下一些类似丰碑的东西。
蒲凡:你其实挺吃“岁月史书”这一套。你很愿意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去合理化自己当下的一些选择。 因为你明显不是那种特别爱算细账的人。如果一个人只算眼前账,他很难接受这套逻辑。把“岁月史书”拉远了看,最后留下的是结果,但中间其实有很多代价。有些人会觉得“我不愿意成为那个代价”,于是就放弃了。我感觉你不是这种人。
那压轴还是回到Supernova。上次我们的题目叫《我的黄金时代来了》,当时没展开。你觉得什么样的环境来了以后,才算属于你的黄金时代?
刘天然:我对“黄金时代”的理解,可能不见得是这个时代我爬上了顶峰。我觉得更像“真金不怕火炼”。黄金时代是你怎么穿越周期、怎么保持自己的水准,最后成为能够改变时代的人。所以我觉得,黄金时代可能是要熬出来的。
蒲凡:所以这个问题是不是更适合50岁、60岁的时候再问你?
刘天然:我觉得现在也是我的黄金时代。我其实挺enjoy现在的状态。虽然我们的业绩不一定能跟硬科技比,但我在自己所属的行业里已经做出了相当不错的成绩。至少十年前那些质疑“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怎么投医疗”的声音,现在我觉得业绩已经给出了答案。
小野酱:我其实很期待你说出这句话。我不期待你一直只说“我挺辛苦的,我一直在学习,我一直俯下身子去啃最新技术”。我觉得那可能会是你一辈子的状态,下一次科技浪潮来了,你还是会这么做。但我更期待你承认: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
刘天然:我之前对黄金时代的理解,可能是“现在赚了十倍、100倍”。但我真正想说的黄金时代,是我们证明了自己是那种“真金不怕火炼”的投资人。我觉得现在就是一个黄金时代。
蒲凡:前面是没见过黄金的时候理解“黄金时代”,现在是见过黄金以后,才知道它真正是什么。
刘天然:而且现在也确实是所有投资人的黄金时代,因为我们又站在一个变革期。我觉得有点像2009年,现在对所有投资人来说都是黄金时代。你可以不断掘金、挖金矿,获得黄金,也获得高光。
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