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万人的“零花钱”,没了

投中网   |   张雪
2026-09-08 15:59:35  分钟 9    阅读需  2679 字数 

被时代给淘汰了。

不久前,亚马逊在Mechanical Turk的官网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正式宣告了这个成立21年之久的人工数据标注平台的关停,这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们定期评估旗下的项目、工具与服务,并据此做出调整。经评估,我们决定关闭AWS Mechanical Turk,2026年9月30日生效。”

要知道,Mechanical Turk的巅峰时期有超过50万名注册工人,它的标注任务分发到了190多个国家。它教人类给机器画框、转写语音、判断一段推文是否含有种族歧视,也顺手发明了“零工经济”这个词。

一个让人“假装成机器”的平台

Mechanical Turk诞生的初衷很简单,2005年,亚马逊的电商目录里有太多商品需要分类、去重、纠错,而当时的算法还干不了这种需要常识的活。

于是,贝索斯提出了一个想法,与其等算法变强,不如把这类人类轻松、机器困难的任务,拆成碎片,通过互联网分发给全球的闲散劳动力,再用API把它们接回程序里,让人看起来像一段可以被调用的计算能力。

之后,就看到一件件工作被拆成几十秒的微任务,单价几美分,挂到网上,并让全世界任何一台电脑前的人来抢。这一套流程快、便宜、可弹性伸缩,不需要雇佣任何人,不需要签任何合同。

至于它的名字——Mechanical Turk,则来自18世纪的一个骗局。“Mechanical Turk”是一台号称会下棋的自动机器,但最后人们发现箱子里其实藏着一位真人棋手。

贝索斯决定以此来命名这个人工标注平台,并且毫不掩饰地形容它是“人工的人工智能”,意为表面是AI,箱子里全是人。可没人预料到的是,这个平台甚至成为了整个机器学习复兴时代的地基。

尽管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确实只是一家公司的基础设施。亚马逊用自家工人给零售网站的商品数据打标签,后来这套人力网络又支撑起了SageMaker机器学习服务。

但慢慢地,MTurk成了学术界的默认实验场,行为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的研究者用它招募被试、发放问卷、做行为实验,一篇篇论文里会老老实实标注“本研究通过 Amazon Mechanical Turk 招募被试”。

这里不得不提到李飞飞做ImageNet时的一段经历,起初她选择雇本科生标注,每小时10美元,可是按那个速度标完整个数据集要19年,之后她选择改用MTurk,结果是2008到2010年,167个国家的近5万名工人在两年里就标完了1400万张图,效率提升了近10倍。

此后十年,几乎每一次AI突破的背后都有MTurk,情感分析、语音识别、内容审核、自动驾驶场景里藏着一个个被人类描出的行人框。据报道,2022年OpenAI打磨ChatGPT训练数据时,也仍然在用这个平台做质检。

它同时养活了另一样东西,“零工经济”,作为学术概念,它直接来源于对MTurk的研究。菲尔·琼斯在《后工作时代》里写,平台宣传“随时随地可以工作”,但工人为了维持生计,每天要花几小时刷页面、等待、抢单,还常常在任务被无理拒绝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正当贝索斯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发明时,危机也在悄悄靠近,这个赛道的转折点不是某个具体日期,而是一批新玩家的出现。

我们看到,2016年之后,不同背景,不同切入点的数据标注公司相继成立,它们做了同一件MTurk没做好的事,把数据标注从任何人都能干的零工升级成需要被筛选、被考核、有质量标准、有专业工具的生产流程。它们招募更靠谱的工人,提供更好的工具,交付更干净的数据。

相比之下,MTurk几乎被放养,业务上也交付不出可以与新玩家媲美的高质量数据。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它生命周期的最后一程。2023年,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的一项研究发现,当时有30%到50%的MTurk接单者,已经在用大语言模型完成任务。也就是说,在一个让人类假装成机器的平台上,最后是人类用机器来假装成人类。

同赛道,不同命

MTurk的退场并不是行业收缩,而是竞争的升级,路径的分化,在同一段时间里,有人市值跌掉了九成九,有人估值一年翻了倍。

这个赛道最近两年不乏明星公司,造富神话也接连上演,我们也曾写过不止一次。其中最明星的当属Scale AI。

去年6月,Meta以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 49%股权,估值从140亿美元抬到约290亿美元。其实,Scale AI早期跟MTurk的做法有些类似,他们雇佣低薪承包商为AI训练标注数据集,并迅速在自动驾驶汽车领域取得了突破。

幸运的是,他们迅速实现了转型,做一家专注于提供大规模数据标注的专业服务提供商。同时,面对部分行业数据稀缺的难题,Scale AI还积极向下游拓展,涉足合成数据生成领域。

还有一家刚刚起势的新星Mercor也备受关注,因为踩中了时代的风口,三位00后创业者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将公司的估值做到了200亿美元估值。

起初,Mercor只是个用AI筛简历的工程外包平台,它的第一个客户付500美元/周,这之中有350美元被工程师拿走了。后来,它在全球范围内招募和管理数万名行业专家,通过精心挑选的领域特定知识加速人工智能训练。客户只需上传任务描述,系统即可在数小时内组建跨学科标注、评测与RLHF训练团队。

所以,Mercor的成功,源于它改变了数据标注的生意模式,不是传统的靠差价,而是靠组织人类专业知识的能力。

当然,这两家企业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幸存者的偏差,因为最近两年衰落的可不止MTurk一家。

Appen,是一家澳大利亚的上市公司,它曾被看做是MTurk模式的工业放大版,主要模式是全球众包、低成本人力、承接搜索巨头的评测与标注。2020年8月,它的股价曾一度达到41.49澳元的历史高点,市值约43亿美元,可仅仅四年之后,伴随着谷歌合同的终止,这家公司的股价迅速跌落至了0.26澳元,市值蒸发超过了99%。

中国市场也没能幸免。

传统的数据标注公司一直叫不上价,也没能诞生像Scale AI、Mercor这样的巨无霸公司。不过最近有一批脱胎于大模型公司的数据公司,他们有资源、有渠道、了解业务,成为一级市场的明星水下项目。

政策层面,2025年四部门联合发文,规划到2027年数据标注产业年均复合增速超过20%,并把“AI预标注+人工复核”的人机协同模式写进了官方口径。今年4月国家数据局又发文要求建立行业专家认证机制。

各个企业也闻风而变。大厂岗位名不再叫数据标注,改叫数据炼金师、AI出题专家等,有报道称,某大厂在三线城市自建基地的团队还没培训完,需求已经变成必须由硕博来做。

更具象的变化藏在招聘的JD里,卡硕士的岗位全挤在大模型评测、算法配套与海外多语言方向。比如京东招法德荷语种标注,门槛是专八,再比如有大厂月薪10万挖三甲医院医生做标注。

最后,再回到MTurk的关停上,AI不是不需要人来标注数据了,而是不需要任何人都可以做的重复劳动。这说起来也可悲,MTurk的工人标注了训练AI的数据,AI学会了新技能,于是工人被淘汰。

这不禁又让人想起开篇提到的那个隐喻,18世纪的土耳其机器人,靠柜子里藏着的真人棋手骗了世界几十年,而现在柜子打开了,里面不再需要那个真人,机器终于学会了,自己下棋。



网站编辑: 郭靖
本文为投中网原创文章,转载或内容合作请点击转载说明,违规转载法律必究
0

全部评论

—— 没有更多评论了 ——
—— 没有更多评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