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上市前夕,梅卡曼德通过港交所聆讯;两周之后,梅卡曼德登陆港股。
基石阵容不乏亮点,苏格兰百年机构Baillie Gifford、泰康人寿、华尔街知名量化机构Jane Street、对冲基金、澳大利亚养老金和比亚迪等。一位投行人士感叹,一家体量不算大的公司,能集结这样的牌面并不常见。其中,拿下最大份额的Baillie Gifford以超长期投资著称,过往案例有亚马逊、特斯拉、英伟达、SpaceX和字节跳动。
梅卡曼德的上市,说早也不早,公司和宇树一样,已经成立十年。说晚也不晚,在多家具身智能排队冲刺IPO,明星本体、VLA和世界模型公司轮番登场时,要猜谁先上市,很多人未必先想到梅卡曼德。
部分底气来自扎实的财务数据。2025年,梅卡曼德收入近4亿元,毛利率达到64.6%;全球市场部署了2.9万台产品,客户有100多家世界500强。
但这不足以充分解释梅卡曼德——在一个被VLA、世界模型、人形机器人和Physical AI重新定义的具身智能时代,该如何理解从上一波周期走来的公司?
梅卡曼德曾经红过。2021年前后,AI+机器人赛道火热,红杉、美团、源码资本等“有头有脸”的机构扎堆入场。紧接着,ChatGPT问世,一批更年轻的创业者带着基础模型和具身智能的新叙事涌入行业。
AI最热闹的几年里,梅卡曼德反而隐形。主动低调也好,被新技术和新公司“折叠”也罢,外界一度以为这家公司淡出竞争。
追问隐形的原因,邵天兰反问“For what”。按他的理念,做事要有明确目的,如果公司并不缺钱,单纯为了曝光而PR意义何在?
这种务实可以从不少地方找到证据。比如,梅卡曼德的总部没有专门设置展厅,用来“参观”的空间,就是机器人日常训练的场地。邵天兰的办公室没有茶台和酒柜,只有塞满的书架、摞着文件的办公桌和摆在地上的哑铃。
邵天兰不是传统意义上温吞的工程师。他对自己的技术路径有近乎强硬的自信,不避讳对概念和标签的警惕。他对外物有自己的尺子,自认是激进的创业者,什么火就做什么,在他看来是反而是真正的保守。
有趣的是,他并不是旧世界的老登创业者。十年前,他只有27岁,硕士毕业,放弃大厂offer回国创业。放在今天,这是标准的“00后创业”剧本:年轻,技术出身,相信一个尚未充分展开的未来,又很快被明星资本选中。十年之后,他也刚刚37岁而已。
在共识高度集中、概念如此强势的具身智能时代,梅卡曼德显得不那么“潮”:从视觉组件延展至“眼脑手”,不做人形本体,不从通用模型和终局叙事出发,也不愿把自己装进最热门的技术标签,甚至面对人形机器人火热的上量预期也冷静观望。
在热得发烫的当下,梅卡曼德的上市反而是个提醒——价值判断不止一个,通往具身智能的路不止一条。有人从终局出发,自上而下寻找产品和场景;也有人从工业现场出发,把感知、规划、控制和交付一点点往上垒。
被新概念折叠的路径,不等于没人在走,也不等于没有价值。
以下是和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对话:
“我们是一家 play no trick 的公司”
曹玮钰:梅卡曼德的上市有些“突然”。我印象里,梅卡曼德的高光时刻大约在五年前,红杉、美团、源码等一批头部机构扎堆投资。之后一级市场几年低谷,GPT爆发又带来一批具身智能,梅卡曼德成了上一波“明星公司”。这几年你们很低调,再出现时就要上市了。
邵天兰:你说的高光大概在2021年前后。当时我们的业务开始较快增长,但之后确实很少做PR,对外界几乎隐身状态。当然,我们在行业的知名度是越来越高的。
我的价值观还是“古典创业者”那一套,放在今天不一定所有人都认同:我认为一家公司要上市,至少要有可持续的收入和稳定经营,不一定马上盈利,但至少应该有清晰的预期。
上市公司面向公众投资者,要承担相应责任。过去几年,梅卡曼德收入持续增长,毛利率提升,费用率下降,业务模式得到了验证。同时,公司治理也逐渐成熟,我们具备了走到这一阶段的基础。
曹玮钰:这么多家机器人,为什么是你们先上?
邵天兰:很多人可能觉得今天行业不再那么市场化,我不这样看。有些公司估值上升很快,好像离上市很近,但上市与否还是取决前面说的那些。
我们的业务比较扎实,收入来自真实客户,积累了稳定的客户和增长,服务超过100家世界500强企业,毛利率保持在很高水平,而且没有任何来自数采中心的收入。
可能今天这个时代,有些人不再相信好好做技术产品、公司治理,更相信资本运作,信短期声量。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 trick。我们是一家 play no trick 的公司,不走捷径,不搞资本运作,不通过数采中心之类的方式做虚假收入,关注的就是技术、产品、业务。
公司成立十年,好处是“见过事儿”。最后沉淀下来的,就是这样一套价值观:只有技术、产品、业务才是真的。你看这几年真正跑出来的公司,比如影石、大疆、拓竹,都做得很扎实。
曹玮钰:梅卡曼德“隐形”那几年经历过低谷吗?不少投资人一度认为你们下了牌桌。
邵天兰:没有。可以翻招股书,免得显得我在自夸(笑)。公司成立至今,收入没有出现过下降,整体较快增长,收入和毛利都在快速提升,账上现金从没低于一年以上的经营需求。
基数小的时候,增长看起来不明显,但把时间拉长,就能看到复利的力量。真正做事的创业公司,时间尺度与投资机构并不完全一致。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三年能上一个台阶,已经是很扎实的进展。
曹玮钰:疫情那几年呢?外界对公司进展不大的观感,主要集中在那一阶段。
邵天兰: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市场环境,那几年资本市场整体不好,如果公司还没盈利、亏损相对较大,外界就容易产生悲观判断。另一个是企业自身与资本感受有时不同步。你提到的观感我很清楚,也会主动管理预期。市场悲观时,我们不过度悲观,市场激进时,我们也压一压。
理想情况下,企业价值和资本定价应该高度相关。但实践中,资本市场总会波动,投资收益也会受到进入时点的影响。
曹玮钰:一级市场常常只有两端,过热或过冷。公司后续融资还顺利吗?我注意到D轮似乎融了很久,从2023年到2025年。
邵天兰:只是没有公布,从GIC那轮就没再公布了,连公众号都没发。
曹玮钰:为什么?
邵天兰:For what?融资宣发,无外乎为了吸引后续投资人、潜在客户或员工。当时这些诉求都不迫切,我们能在市场上获得足够资金。
其实我在2024年参加过一次总理座谈会,之后杨植麟、梁文峰、王兴兴也受邀参加过。我们很克制,只在公众号简单转了新闻。类似经历可以作为公司与产业沟通的记录,但没必要反复讲。
做事的目的性非常重要。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公司在没收入的情况下把估值顶那么高,是为了快速上市吗?
曹玮钰:收入规模不大、尚未盈利的企业上市并不是个例,GPU四小龙中的沐曦、摩尔就更早上市。
邵天兰:不不不,这是刻舟求剑。我们做机器人的凭什么碰瓷人家GPU?GPU是卡脖子的国之重器,是重资产、重投入、长周期的方向,要实实在在砸研发,才能把产品真正做出来。
具身智能机器人是前沿创新,技术壁垒、发展节奏、估值逻辑与GPU不能同日而语。现在搞机器人的满街走,你拿个板砖扔一下都砸得到,没法比。
曹玮钰:梅卡曼德成立十年,但融资规模、Pre-IPO估值和发行定价,都与这一波具身智能不在一个量级。
邵天兰:说实话,看不懂。
曹玮钰:你们不是第一天就顶着具身智能概念成立的公司,当时还没有这个概念。
邵天兰:其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热词,最大的问题是过时很快,VLA就面临这一问题。其实现在最火的不是具身智能,是Physical A。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我还是希望用最平实的语言把做的事情讲清楚。
当然,这一批公司的融资和估值升得更快,这是客观现象。
曹玮钰:你觉得梅卡曼德被低估吗?
邵天兰:相比之下,我更关注另一些公司是不是被高估了。
“创业者玩的是无限游戏”
曹玮钰:资本市场总是“喜新厌旧”,任何一家明星公司都可能被新的技术范式和新公司折叠。你是怎么应对这种转折的?
邵天兰:这背后有一个很本质的问题:创业者和投资人的目标和周期并不完全一致。我在这个行业十年,当年和我同期的创业者有一些都是失信人了。
创始人从第一天玩的就是无限游戏。最直白讲,上市后,我的股票有锁定期。实践中可能要锁一辈子——公司不好时卖不掉,公司向好时卖,又为什么急着卖?
能陪伴三五年的投资机构已经很好,能陪七八年就更难得。但我们玩的是无限游戏,有些trick 只能在短期顶一下。
曹玮钰:可你毕业不久就创业了,没怎么经过社会的摩擦,你是怎么祛魅的?
邵天兰:我看过很多企业的发展。没有AI工具时,我会自己打印财报,现在借助AI做分析。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套现过,一直只领很普通的薪酬。当你真正相信自己做的事,就会做到这种程度。
我们在资本市场的动作都有明确目的。B轮、C轮时,公司收入还没有起来,需要让更多客户知道这是一家值得信任的公司,所以要主动提高曝光。到了后面,这件事的必要性就降低了。
曹玮钰: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当明星吗?
邵天兰:没有,虚名没有意义。套用一句话,金融服务于实体经济。企业在资本市场的动作,最终要服务于业务,同时让股东获得合理回报。
如果创始人把主要精力放在推高估值、强调个人身价上,对公司业务、上市和长期发展有帮助吗?退一万步讲,哪怕对我个人,也只有公司的发展和业务是真的。
我们和宇树都很幸运,经历过一段资金相对充足、又没有被过度关注的时期,这很宝贵。过度关注可能带来三个问题:第一,竞争被放大;第二,成本被推高,包括价格战和人才竞争。之前我接触过一位灵巧手方向的候选人,一年内换了好几家公司,薪资翻了几倍但,但技术未必能以同样速度提升。
第三,时间表被不合理压缩。原本一年研发一款产品可能是合理周期,现在三个月就要发布,这容易让企业的动作变形。
曹玮钰:这段时间大概在什么时候?公司成立的前五年?
邵天兰:差不多。这段时间,团队能建设起来,在波动中打下基础,而不是以很高价格招了一帮急功近利的人。其次,技术底座打得更扎实,有时间摸索商业模式。大疆、拓竹都有过类似阶段,外界看到忽然冒出个巨头,实际上都在各自领域积累了很久。
现在很多具身智能、Physical AI和机器人公司声量很大,但团队、产品、技术和业务还没来得及搭建,只能被迫进入一场表演。长期看,这会带来一个问题:外面吹的牛在内部圆不上,团队就很难做到脚踏实地、实事求是。内部文化一旦被摧毁,变得急功近利,后续调整成本会非常高。
我经常讲一句话:合理利用资本市场。公司做得好,投资人也获得回报;但双方利益不完全一致时,创业者要有自己的规划。
曹玮钰:这次上市,有多大程度是为了解决投资人退出?
邵天兰:肯定是因素之一。如果能给投资人合理回报,为什么不?在公司发展过程中,照顾投资人的合理诉求,是创始人的责任。中间融资时,我们就安排过早期投资人适度退出。
曹玮钰:老股退出是投资人提出来的,还是你主动安排的?
邵天兰:我主动推动的。因为我知道上市没有那么近,早期基金可能面临到期,未必能一直持有。从2019年开始,后面几轮融都会在发新股,再转让一部分老股。到现在,最早期投资人的本金已经基本收回。
坐在创始人的位置上,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如果设计不好,可能出现上市时现金不足,或者基金到期、退出压力过大的情况。人家信任你,给你投资,起码得给人交代。我平时下围棋,不能只看眼前两步,得谋全局,起码往后多看三五步。
曹玮钰:就我观察,大多数创始人不会主动安排这一点。
邵天兰:资本是你的工具,设计得好,就能为你所用,设计不好,最后就会变成 tail wags the dog(尾巴摇狗),资本压力反过来推动公司刷收入、赶上市。
曹玮钰:上市这套公开市场制度会改变你吗?
邵天兰:不会,经营本身不会因为上市发生根本变化。当然,季报、半年报是上市公司规则,该做就认真做。
我们在一级市场也是同样的原则,不靠吹牛,有时还会发出一些相反的声音,主动给市场降温。还是那句话,play no trick。你刚才说资本市场常常没有中间态,我很认同。我们能做的是让公司稳定、健康发展,尽量避免资本市场的大幅波动反过来影响经营。
其实宇树之前是这个状态,只是市场情绪影响了上市节奏。IPO情绪高涨时,市值迅速冲高,之后又快速回落,这对一家原本经营不错的公司来说并不轻松。其实王兴兴一致很理性,最近几次讲话都在主动降温,提醒大家没那么快别急,技术还需要时间。
“什么火就做什么,才是真正的保守”
曹玮钰:你27岁创业,约等于现在的00后创业。现在科技创业“含博量”很高,你当时只是硕士。可听上去,你一开始就很清楚创业要做什么、资本角色是什么。
邵天兰:如果你看我们天使轮到B轮的BP,会发现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没有变化。2017年我们就判断,机器人硬件很难完全统一,传感器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应用场景很早聚焦在制造业、物流等等。
读书是一方面。我更重视两件事:一是从原理上把事情想清楚,二是找到合理的对标。
我们的技术是新一代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但商业模式可以参考西门子、康耐视、基恩士、海克斯康等公司。西门子在上世纪70年代把当时先进的微电脑控制技术,变成型号齐全、稳定可靠、简单易用且生态完善的产品,最终成长为工控巨头。
另一个是从原理上想清楚:为什么融资,估值为什么处于这个水平,每个阶段要完成什么?如果早期目标是验证技术可行性,就要集中力量做Demo,这一阶段过度讨论Demo成本意义不大,先完成技术验证,再谈落地,从第一台、第二台开始调试。
我们叫Mech-Mind,意为机器人大脑。为什么还要做相机?第一,是为了数据一致性。今天很少有公司能证明,自己的机器人大脑可以适配所有传感器,我们也做不到,所以需要用自研传感器保障系统执行。第二,是责任边界,机器人抓空,可能是视觉问题,也可能是大脑问题,两件事很难完全解耦,所以需要一起提供。
曹玮钰:业务模式十年没变,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摸到了门,还是路径依赖?
邵天兰:这个问题很好。为什么没有变?因为核心假设没有变。有点像数学里的公理体系:先有几个公理,再推出一些定理,进而发展出更多东西。
首先,我们相信机器人智能不会停留在很小的市场规模,而是有机会成长百万、千万甚至亿级的超级大市场。过去每年出货几十台时,我们就相信未来能到万台级,当时好多人不信。这一目标去年我们实现,今年还在增长。
如果相信市场够大,你就会得到一个推论:必须做标准化产品。从商业史看,很少有公司能依靠高度非标业务支撑几千人以上的组织规模,这是人类管理带宽的边界。
第二,机器人硬件能不能完全标准化?不能。人形机器人不一定能搬动500公斤重物,仓库、工厂和组装线的布局与调试也不一样,这涉及机械原理,因此最终一定要分工。我们做眼、脑、手,核心是脑,但手和眼无法完全分开;机械臂、移动底盘、输送线和客户定制方案,可以交给其他环节。
机器人天然是为了解决非标、长尾的需求,场景很细碎。未来要形成更大的出货规模,就必须让眼睛、大脑和手形成相对标准化的分工。
曹玮钰:过去十年最大的教训又是什么?
邵天兰:不要盯着竞争对手。我们犯过不少回头看想抽自己的错误,复盘下来,大部分原因就是这个。
所谓竞争对手,往往只是媒体和投资人常拿来比较的几家公司。当年公司就几千万收入,还天天盯着比自己更小的公司。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大学里那么多牛人你不盯,老盯着宿舍舍友天天在干什么?
我们面对的是全球竞争。在技术、产品和市场都未成熟时,更应该关注技术、产品和客户,保持理性。如果没有克服这种本能,竞争对手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他跳坑里,你也跟着进去了。
后来我们想清楚了,竞争对手是盯不过来的。任何一个趋势,最后留下来的公司通常只有几家,你得相信自己会是其中一家。竞争对手可以研究,可以学习,但不能跟随,这种亏我们当年吃饱了。
曹玮钰:你们不追概念,甚至与概念保持距离,是因为习惯了从稳定性、成本和交付去评判技术吗?具身智能是技术突破带来的产物,更多从模型潜力和终局出发;你们的经验和逻辑更自下而上,这会不会让你过于保守,低估技术潜力?
邵天兰:恰恰相反。如果你看我们2018年前后的工作,那时已经在做仿真环境中的深度强化学习,到今天都不过时。我们现在讲“销售一代、改进一代、预研一代”,我们是真正能引领趋势的。
关于你的问题,我很认同Waymo创始人前段时间在YC分享的一个观点,叫structured end-to-end。把底层架构和体系建设好,之后就能持续、高效吸收技术进步的红利,而不是每次新技术出现,都把原有积累推倒重来。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做“基建”,团队、数据、资源和评测体系都已建立,技术到产品、再到商业的链路已经打通。今天看到一篇论文、一项新技术,如果判断有价值,可能一个月后就转化为面向客户的产品。好的公司应该让技术促进产品,产品促进商业,商业再通过数据和反馈反哺技术。
现在行业总有人幻想某些人掌握着世人不知道的独门技术,其实大家都没有。我们没有,谷歌、OpenAI、Anthropic等等我认为都没有。
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扩散是非常快的。有些创始人这么宣称,有些投资人可能会信,但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回到你的问题,我不认为我们保守。真正激进的公司,敢于相信自己的判断。相反,什么火就做什么,才是真正的保守。今天某个概念火了就改方向,明天另一个概念火了又重新投入,看着积极,实际在跟随。
第二,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深入一线技术的公司。到今天我仍在读论文、参与研发,内部对新技术的跟进和评测非常充分,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炒作。我们是少数愿意在WAIC现场展示真东西的公司。
曹玮钰:有一个说法,各家公司的基因不一样,起点和路径也不一样,比如最近常提到的AI-native。
邵天兰:市场总有些似是而非的概念,在我看来可能是公司没有正经业务时编的说法。什么叫基因不同?无外乎说,创始人是训模型出来的,其实大家今天一样大量用Agent训模型,搞开发。
曹玮钰:具身智能一开始就面向本体和通用模型,梅卡曼德是从视觉这个切口、从具体任务出发。
邵天兰:视觉不是小切口,而是很大的能力。我们也不是从某个细分行业切入,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通用能力,没有把业务局限在特定行业或特定应用。
曹玮钰:换一个措辞,拿自动驾驶做类比,你们更像从L1往L5演进,具身智能更像从L5往前推,你们从两端往中间走。
邵天兰:这么说比较准确。自动驾驶不少发展好的公司,都是从L2向上演进。
行业有个似是而非的观点,认为从L2往上走,与直接做L4、L5在技术上完全不同,这一点并未得到证实。追到底,大家手上的家伙事儿都是一样的,根源就是过去十年人工智能形成的有效成果。
我见过强调自身基因完全不同、试图颠覆一切的公司,下场往往不理想。一家公司大部分事情,都应该找到成熟可靠的参照:市场、供应链、客户服务,都要向成熟企业学习,好好做扎实。
曹玮钰:可是风险投资天然偏好颠覆式创新。
邵天兰:还是那句话,资本是工具,不是主人。吹牛可以,但不要把自己吹信了。如果总把自己放在“我们就是对的”的位置上,很容易变成一个事实扭曲器。。
我无差别反对一切标签化的东西,也不愿意被标签概括。我相信实事求是、与时俱进,不预设某个东西一定正确。如果新事物出现,我判断确实有价值,那就跟上。
“人形机器人上量,可能是个 fake trend”
曹玮钰:我听一位梅卡曼德早期投资人说了句话,印象很深。他说这一波具身智谁能活下去,他判断不了,但他很确定十年后梅卡曼德还在。这是一个很乐观的预期,你接得住吗?
邵天兰:一个更贴切的表述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未来有挑战但轻松一些。还是那句话,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只要坚持这个原则,我就有信心。
曹玮钰:我知道你一直不认为人形是万能形态。
邵天兰:对,尤其在制造业和物流场景。
曹玮钰:但接下来几年,普遍被认为是人形机器人上量的年份。
邵天兰:不会。For what?To where?人形机器人在哪些真实场景实现了批量部署,并得到验证?给我一个例子,一个就可以。
曹玮钰:你这话听上去像是非共识,但人形机器人去年出货量超过一万台,市场普遍预期今年可能超5万台。
邵天兰:这不是非共识,而是声音不大的共识。我看过一个说法很有意思,说一款人形机器人发布,至少能卖出500台,因为每个同行都会买一台研究。这就是个“内循环”。出货量增长很快,但具体流向在哪里?数采中心、展示、科研教育以及各种形式的关联交易。
资本助推的增长无法取代真实应用。产品有真实客户、严肃应用、批量复购和稳定交付,才是真正的起量。
可以类比VR。前几年,VR产量看上去不低,苹果Vision Pro发布时很热,但你认识哪怕一个每天用 Vision Pro完成有意义的工作?彼得·蒂尔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可:一个东西如果未来会成为大趋势,那么在很早期、规模还小的时候,就应该有一批人非常狂热地每天使用它。
比如第一代iPhone,虽然问题很多,但有人觉得它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大疆早期无人机量也不大,但有一批用户真切认可它有价值。扫地机器人、GoPro、3D打印机都经历过类似阶段,人形机器人暂时还没有看到清晰的信号。
当然,我不是说这种需求永远不会存在,只是今天还不够清晰。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制造和物流场景,包括工业机器人和协作机器人,仍然会是主力。
今天不少以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的名义落地的产品,上了产线还是老老实实付诸复合移动机器人的形态,工业或协作机械臂加移动底盘,只不过装上一个更妖娆的身体和头?那就是新物种了吗?
是不是新物种,要回到实际能力判断。过去这类产品就叫复合机器人,只是今天处在不同的估值语境了。
曹玮钰: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并不打算大力开拓人形机器人业务?
邵天兰:等场景成熟,出现高质量可持续的收入,再加大投入也不迟。
曹玮钰:这是价值观问题,还是账算不过来?
邵天兰:都算不过来,但首先是业务账要算得过来。价值观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准则,它是一个长期让你有利的东西。现在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做人形本体,未必符合我们的资源配置。
区分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相信自己所说的远期愿景,就看他短期在做什么。我们相信机器人在未来有很大潜力。如果接下来能以百万台为单位向真实场景持续出货,数采中心的少量订单并不是关键。
曹玮钰:但上市以后,二级市场可能恰恰会按人形和具身智能的标签给公司定价。
邵天兰:我没法预测资本市场。巴菲特讲过,股市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公司真正能做的,还是把技术、产品和业务做好,让长期的称重结果配得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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