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和具身智能以几十上百亿的估值刷屏时,生物医药的一线实战老兵们收到了一个略带调侃的问题:“你们眼馋吗?”
清松资本创始合伙人张松坦率承认:“说不馋是假的”。他二十年前就学生物信息学,搞AI+医疗,“但当时没什么突破”。但现在,张松看到,随着技术的迭代,生命健康领域确实看到了很多从渐变到突破的可能性。
道远资本董事总经理、投资负责人康良金畅想了一个更远的场景:机器人做高通量筛选,叠加药效、毒理、药代多模态湿试验数据,再加上AI数据分析等,“那将是非常好的研发状态”。他说不是羡慕的问题,而是希望这些技术有更多应用。作为早期投资人,他更愿意往前端走,看工艺细节里的真正突破。
高特佳投资董事总经理匡瑶也从技术端给出了回应。她提到OpenAI的GPT Rosalind和国内晶泰科技的自动化实验室,认为AI正在形成从实验设计到数据反哺的闭环。
“五六年前,生物医药也是别人羡慕的赛道,行业总有周期。”贝达基金负责人周铖则用一种穿越周期的从容回应。他分享,AlphaFold解析蛋白横空问世时觉得挺神奇,但也许未来把真实世界中更多的临床数据、分子结构等数据喂进模型,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发展,我们现在对疾病的认知可能还很浅。
扎根在生物医药的投资人们,见过泡沫,也见过真正的突破——从PD-1的百团大战,到如今ADC和GLP-1被MNC疯狂扫货,中国的创新药资产正在全球序列中艰难但坚定地向上攀爬。尽管新的变量不断涌来,但这个行业的底色仍然是“长坡厚雪”。正如德福资本合伙人易琳所说:“好的投资人其实都很孤独,埋头做研究,赚自己能赚的钱。”今天留到最后的这些人,或许正是最清楚这份孤独与坚持价值的人。
在投中第20届中国投资年会《从独投到共舞——GP如何深度赋能Biotech穿越死亡之谷》主题的圆桌论坛上,来自道远资本、高特佳投资、德福资本、清松资本、贝达基金的五位一线投资人和投中网高级编辑刘晶荣(主持人)聊了聊AI如何真正改变制药逻辑,聊了什么是经得起考验的差异化,聊了GP之间如何从“抢份额”走向“共舞”,也聊了出海与NewCo的那些坑与路。
以下为现场圆桌实录:
刘晶荣:过去一整年,一级市场的体感有在变好,主要还是AI和具身智能带来的热度,几乎把所有的风投目光都抢走了。创新药领域也没闲着。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生物医药纳入新兴支柱产业布局;产业上,BD出海总额在涨;《新药法》实施条例带来了一些制度红利;ADC和GLP-1的热度也没降。只不过我们做的事情更慢、更重,更需要耐心。
今天来的五位嘉宾都是在创新药领域一线投资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有产业资本,有美元成长基金,有非常专业的早期基金,还有背靠药企的产业基金。先请大家简短介绍一下自己。
康良金:大家辛苦了。我是道远资本的康良金。道远资本是一家专注医疗中早期的投资机构,从2014年成立到现在一直深耕这个领域,包括药品、器械、IVD、医疗服务。很荣幸有这个机会跟大家交流学习。
匡瑶:谢谢主持人,谢谢组委会邀请。我是高特佳投资集团投资研究部的匡瑶。高特佳投资成立已经25年,一直专注于医疗健康领域投资,在创新药、医疗器械以及医疗服务三个板块都有很多过往投资案例。近几年我们也在设立早期、甚至是种子基金,让投资阶段能够真正覆盖创新企业的各个发展阶段。非常荣幸今天有机会在这里交流,谢谢。
易琳:大家好,我是德福资本的易琳。德福资本专注医疗大健康的私募股权投资,至今已走过16年,管理规模超过300亿。我们的主基金聚焦成长期,包括重要参股和并购;同步也在过去两年设立了VC基金。我本人已在基金工作15年。德福16年来投了超过100个生物医药大健康项目,也完成了可观的退出。非常高兴也感谢投中邀请,把生物医药大健康投资留作其中一个论坛,我们感到欣慰,也特别感谢大家能留到现在听我们分析市场情况,谢谢。
张松:大家好,我是清松资本的张松。很高兴来参加这个论坛,几乎每年都来,在这里感谢投中。刚才提到生物医药,即使到了最后一场,每年这个环节依然保留。清松资本成立于2017年,走到现在将近10年,主要专注投资医疗健康领域,其中创新药是非常重要、占比很大的赛道。我们投了约60家企业,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各位交流。
周铖:大家好,我是贝达产业基金的周铖。贝达基金依托贝达药业发起成立,至今已八年多,管理4支基金。我们依托贝达在生物医药全产业链的经验和资源,发挥产业资本属性优势,聚焦前沿生物医药的投资,持续发挥贝达创新生态圈的集群效应。刚才几位嘉宾在休息室聊天时说到,医药行业周期长,是耐心资本。我觉得今天还留在会场的同仁们也是真正做到了耐心,听我们最后的对话。也感谢投中网设置这个环节,谢谢。
刘晶荣:我先抛一个“外面”的话题:今年AI和具身智能特别火,动不动就是几十上百亿的估值。咱们投创新药的,有没有一点眼馋?说归说,AI和机器人技术也在深刻改变着制药的底层逻辑。我想请各位分享一下,过去一年生物医药领域最让你们感到震撼的突破是什么?周总先来。
周铖:谢谢主持人。刚才在休息室聊天也说到,AI、具身智能、机器人现在是非常火的赛道。眼不眼红?从个人感官上,看到各方面如火如荼,难免会有这样的感受。但从宏观上看,每个行业都有自身内在的发展规律和周期。五六年前,生物医药也是别的行业特别羡慕的赛道——当时有上证的科创板,有港股的18A,感觉生物医药项目特别容易上市,投一两年就有机会IPO退出,投资效益预期良好。疫情后两年相对融资难了一些。现在AI发展到了它的风口,周期有高有低。
从微观上讲,任何行业处于高峰或低谷,都有各自的利弊。拿我们行业来说,2020-2021年疫情时特别红火,好处是热钱进来、估值涨得快、IPO容易,但对一级市场投资人来说,那几年出手反而不太容易——估值很容易被拉高,创始人各方的预期也比较高。所以各有各的利弊。
我个人觉得AI对生物医药行业会有非常深远的影响。十年前我们就开始关注AI在行业中的应用:最开始是读图、影像诊断等相对简单的应用;前几年开始做AIDD/CADD,做分子设计,慢慢有了更深的影响。但我觉得AI真正变革性、颠覆性的影响远不止于此。更远的未来,它可能会改变治疗范式和对致病机理的认知。就像十年前AlphaGo下围棋——围棋是上千年的人类智力运动,大家觉得很多定式已经穷尽了,没想到人工智能能下出那么多妙手。AlphaFold解析蛋白之前觉得挺神奇,但也许未来把真实世界中更多的临床数据、分子结构等数据喂进模型,会有我们现在的疾病认知可能还很浅。
贝达是做肿瘤起家的。中国的创新药从20年前是放化疗,再到靶向药、免疫、ADC——这一代代是我们对疾病认知的逐步深化。但未来如果AI发现了更好的致病机理,现在所有的创新药手段都可能被颠覆。所以从一级市场来看,AI在应用端一定有很大机会。我们需要去拥抱这些发展与变化,当然也是挑战。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
张松:说不馋肯定是假的。我以前学的是生物信息学,二十年前就搞过AI+医疗,但当时没什么突破。走到现在,如今回头看医疗行业,就像周总讲的,之前也火爆过,火爆完了还是要冷静下来。冷静到今天,我觉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常说医疗需要耐心资本,这是一个长坡厚雪的赛道。
另外,拉长周期看,作为一个有肉身的生命体,最终整个社会资源分配到医疗健康领域的比重,达到人生资源的20%——我觉得这是最起码的。所以无论AI、具身怎么发展,还是要回到如何解决人的问题。最终大量资源还是会配置到生命健康领域。
在这些技术迭代之后,生命健康领域确实看到了很多从渐变到突破的可能性。比如AlphaFold的快速发展、从开源变成闭源。过去一年,在AI for Science领域,我们看到了非常多令人兴奋的跳跃式发展——不仅是蛋白、多肽、小分子,还包括虚拟细胞、虚拟果蝇神经元,虽然目前模型还比较粗糙,但可以预见未来迭代后,AI将有机会实现跳跃式发展。
我们放眼整个生命科学领域,过去一年还是有很多进展的,在AI for Science、产业端、商业端,我们都看到了交叉带来的很多变化。与其眼馋,咱们还可以认真干点活——把二十年前觉得不太容易做的事情,现在认真做起来。所以既有压力,也蛮兴奋的。
易琳:我想分两个层面看。第一,像我们这种已经穿越过周期的大健康基金,看过的风口和泡沫太多了。今天某个领域处在风口,大家追捧,估值几倍甚至一个月翻三倍,我们也见过。如果每一个都馋,那耐心资本和长期资本也做不久。大健康行业子领域很多,不同子领域都出现过泡沫和风口,但那时候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投资哲学、守得成,还是很考验能力的。好的投资人其实都很孤独,我们埋头做研究,发现适合投的阶段,做投资,赚自己能赚的钱。这是从投资层面,冷静看待市场的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无论具身智能、AI、脑机,这些技术出来,我反而挺兴奋的。最近我不断跟帮我们机构做AI大模型设计、帮产业做AI大模型设计的公司聊。对生物医药大健康来说,这是非常好的事。虽然现在还处在很初期——无论估值吹成什么样,从技术端、数据积累端来看还非常初期,还在成长中——但今天的生物医药如果能抓住机会,就能提升研发效率。现在AI制药和研发领域,已经出现了很多能帮我们筛选靶点、筛选Linker、筛选蛋白的技术,大大提升了研发效率。同时,也有工厂或企业已经用AI取代冗长的工作流程,包括研发、生产、办公流程。这是好事。
我们基金经常研究国家政策。现在医保控费压力非常大,集采下来企业都要节省成本,为什么不用AI来节省成本呢?从基金角度,我知道有些基金已经把分析师裁掉,通过AI节省成本了。很多生产企业和研发企业也在用工具做技术迭代。所以我们作为价值投资人,欣然看到这些新技术在企业和产业端得到应用,让企业更高效地把重点和关注力放到真正的创新方向上。这也是国家“十五五”规划非常推崇和鼓励的方向。借助AI和具身智能的工具,我相信“十五五”规划能快速高效地完成。
对于我们基金和投资人来说,将来看待企业时,它们能不能很好地利用这些工具,也是重要的考核维度。不是坐在这里羡慕它们的估值腾飞,更重要的是在应用端真正参与进去、拥抱这些技术。我觉得今天对于我们这些一直在健康产业做投资的基金来说,会迎来一个令人兴奋的变革,也一定能找到更多更好的投资机会。
匡瑶:几位嘉宾讲了很多,我简单补充一点。我本身是做结构生物学的,研究蛋白质结构。AI对蛋白质结构,像AlphaFold,我感觉已经取代了我之前的部分科研工作。我同意前面嘉宾说的:与其羡慕,不如做实际的事。我们从去年到现在一直关注AI4S领域。刚才提到的突破性进展,上周OpenAI GPT Rosalind的发布就是一个比较大的突破——从文献阅读、数据库提取、靶点发现、分子设计到实验步骤安排,基本上完全自动化,全部由AI执行。国内像晶泰科技,不仅做到了OpenAI的前面部分,还把后面的自动化实验室也做起来了,形成闭环:实验设计到自动化实验室执行,输出实验数据再反哺回来。
虽然AI在创新药领域现在还在早期,但随着整个发展,未来在临床前的研发阶段,对成本的控制将是巨大的。我们还是要多关注AI4S方面的进展,这也是可以关注的点。
现在还在早期,但随着整个发展,未来在临床前的研发阶段,对成本的控制将是巨大的。我们还是要多关注AI4S方面的进展,这也是可以关注的点。
康良金:各位嘉宾讲得很多。我们一直在行业深耕,很高兴看到行业需要更多交叉技术。不管是AI,还是具身、脑机,很大的应用场景就在医疗和医药。AI药物研发还处在比较早期的成长阶段,需要持续积累数据。我们畅想过一种场景:机器人辅助做高通量筛选,再加上药效、毒理、药代、多模态湿试验数据,再加上AI做数据分析等——那将是非常好的研发状态。所以不是羡不羡慕的问题,而是希望它们有更多应用。
刘晶荣:听下来,AI确实在赋能千行百业,生物医药也在参与这场浪潮。聊完这个“热闹”,我们聊一聊业内的“卷”。ADC和GLP-1赛道依然非常热。几个事件可以看出来:辉瑞100亿美金抢了超长效GLP-1,诺和诺德20亿美元引进联邦制药的三靶点新药;ADC方面,罗氏7亿美元加码宜联生物。问题来了:这些赛道挤满了玩家,同质化严重,连MNC都在疯狂扫货。我们这些GP在看项目时,什么才叫真正的差异化?是靶点够新,还是临床数据够硬,还是有别的维度?还是从周总开始回答。
周铖:这个问题比较大。差异化涉及各个层面,面面俱到比较难。我试着从我们自己的产业角度出发。我们做产业,研发立项本身要做很多调研和评估。同质化竞争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从PD-1就开始了,国内差不多有超百个PD-1。后面您提到的GLP-1等也比较扎堆。背后的原因,是国内新药行业才二十年,走了美国六七十年的路,各个方面迭代很快。我们从“fast follow”开始,现在有一些源头创新,最近五六年变化特别快。扎堆跟我国产业发展趋势相关。
回到我们看项目的角度,七八年来一直有三个“围绕”。第一,围绕新药产业;第二,围绕前沿科学;第三,围绕临床需求——这是大家都会讲的,但真正的需求其实很实在。比如这次到北京正好是过敏季,我是过敏体质,柳絮过敏性鼻炎非常厉害,这是个非常实在、简单的临床需求。现在除了激素和个别IGE抗体,没有特别好的药。
您刚才提到的扎堆,同一个靶点有没有可能做出真正的临床数据?这话可能会得罪不少科学家和公司——很多时候我们为了创新而创新,或者通过办法让数据看上去有一些差异化或稍微好一点,但这是伪创新或伪差异化。以肿瘤赛道为例,拿真正的OS、PFS等坚实的数据出来,这才是我们认为的差异化。
GLP-1方面,给药方式能不能改成口服?或者提高给药频次?这些我们认为是有差异化的。如果在同一个靶点上,同样类似的方案,只是数据稍微好一点点,差异化是不够的。
我们看项目时比较多的还有一个方向:前沿科技。中国要做源头创新,我们会投比较有趣的、已经表明自己是耐心资本、愿意等更长时间的项目。比如异种器官移植,临床需求很大,但三年五年内成药或大规模应用可能很难,但如果路径对了,未来有可能跑通。我们愿意在这方面做一些支持与配置。
总结下来,差异化这个问题比较大。从我们自己的感受,从临床真实需求、数据坚实性、前沿科技(有巨大需求别人没做成的)这几个方面布局。抛砖引玉,听听其他嘉宾的看法。
刘晶荣:张松总,您的解法是什么?您看项目第一眼会看什么?
张松:周总说的我深有同感:不要为了差异化而差异化。现在创新药领域确实很卷。我们也有投GLP-1领域,感觉压力很大,现在大家都开始干三靶点,迭代越来越快。这个市场虽然很大,但回想上一个时代的PD-1市场也很大,但最后大家都很难赚钱。我们还是希望有序竞争。差异化当然重要,关键是差异化到底带来了什么?我们可能更关注差异化带来的确定性,无论是在分子层面、临床层面,还是要看到比较确定的需求。
另外,我们对创新肯定非常感兴趣。比较坦诚地讲,看到中国在过去一二十年的发展中,创新药的工程化能力已经非常强了,但源头创新能力还需要更大的投入,全球范围内,源头创新这么多年一直很不容易。刚才提到AI和其他技术发展要形成合力,有助于我们的源头创新。今天MNC采用的做法也很值得借鉴:对于特别新、逻辑上有前途但不确定性大,就放点小钱;对于确定性高、赛道大,就砸大钱。我们过去看到的BD大体也是这么一个逻辑。
第二个问题也很重要,MNC的BD到底是进攻性还是防守性?在一级市场投资,要清楚赚谁的钱。如果清楚这个分子要BD,对象是MNC,要看MNC需求的确定性。另外有一些是防守确定性,这个新机制最后不一定能做出来,但一旦做出来,会立马改变现有格局——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确定性。
易琳:我们主基金其实没有这个困扰,因为我们不怎么投在研阶段的产品。前面的困扰都由在座几位嘉宾帮我们承担了——我们投的都是已经商业化非常成熟的阶段。但以终为始,主持人的问题特别好:卷是不可避免的。在国内,没有看到什么不卷的,包括我们自己投资的行业也很卷,卷起来连自己都打。我倒不觉得卷是短期的,它肯定长期存在。卷的原因,可能就是为了抢时间,或者在疗效上更优。如果市场得到较好验证,那么优与快肯定能获得更好的市场份额,这都是以终为始得来的。
当我们筹备VC基金、制定投资策略时,也是希望以终为始。首先不能为了差异而差异,最终要用市场去论证:临床需求到底在哪里?什么数据是真正经得起考验的?到底怎样才能商业化?在医保控费这么严的情况下,产品是不是真的有人会买单?刚才周总讲的过敏问题,其实可以用日达仙产品。会前我们还在聊,这个产品已经是自费产品,但依然能保持一年超过10个亿净利润的现金奶牛体量。所以产品得过硬,得有真正的临床需求,并获得市场认可。
有了这样的方向,无论从Biotech阶段,还是回到大学产业转化阶段、科学家研究阶段,都会给他们更多更深刻的思考时间。从临床研发角度,很多科学家都非常热情,希望在一些新东西上获得突破,但这个突破到底有没有价值、能不能获得市场认可、社会能不能负担,是一长串产业链的问题。我们幸运的是在后端能看到新产品、新技术出来造福人类,但我们更多还要看市场的需求在哪里。
还有一点比较核心:我们的创新和研发,无论是肿瘤药还是GLP-1等等,能不能获得国际认可?能不能“卷”出去?过去Biotech领域,百利天恒因为84亿美金的出海,让世界认识了中国。当年他们在做多抗研发时,这就是一个差异化,但确实没有基金敢投,大家也看不明白。但做这个研发的人一定是在全球层面看到了需求,才往这个方向重金投入。所以研发和投入一定要跟商业化结合起来。这是我们站在后端的一些观点。
刘晶荣:高特佳有产业平台,您这边会有更长链条的思考。听听您的理解。
匡瑶:刚才几位嘉宾已经覆盖了我们筛选项目的很多点。我简单举一两个例子。
我们之前投了一个合成致死小分子药物。在看这个项目时,涵盖了刚才提到的靶点、临床疗效、创始人背景等各方面,同时我们还考量了这个项目平台的拓展性——它能否与其他药物联用,或者其他拓展的可能性。这一点最近得到了验证:前两周礼来收购了一家做双载荷ADC的公司,它的载荷和我们平时看到的ADC不太一样,所载荷的小分子刚好就是合成致死小分子,这与我们之前投的那家企业完全匹配。这家企业做的合成致死小分子库非常丰富,可以随便拿出payload和ADC结合。所以现在这块完全可以拓展到ADC方向,这就是平台的拓展性,也是差异化所在。
第二,我们会非常看重商业化能力。比如我们看了很多年的CGT,但一直没有出手,每次到最后都是因为商业化落地太难,账算不过来。去年开始,体内CAR-T(In Vivo CAR-T)领域,大MNC发生了四五起大的并购,我们又重新开始关注CGT。我们关注体内CAR-T,是因为它可以在体内生成CAR-T,大幅降低自体CAR-T的成本,使未来商业化成为可能。我们在逐步看这个方向的项目,商业化的考量是非常重要的点。
刘晶荣:康总,道远资本也非常看重临床资源。请您讲讲我们的差异化思路。
康良金:各位嘉宾讲了很多。我觉得“卷”会是常态,但出海也是方向。道远以投早期为主,我们会往更有潜力的前端、路径、工艺上去考虑。比如GLP-1、ADC本身就是组合型分子,里面有很多工艺优化的空间。看GLP-1时,我们会关注有没有人能解决一些关键问题,比如非天然氨基酸多肽的生物合成,能够靶点数量的限制。这些方面我们可能会看得更细节。这是从下到上更多的一些角度和方案。
刘晶荣:好的,谢谢。聊完项目本身的差异化(这确实很难),我们再聊聊GP之间的关系。以前大家挺习惯单打独斗地去投项目、抢份额,现在越来越多的GP开始合投、领投,甚至联合打造生态圈。但说实话,GP之间的合作并没有那么简单:利益怎么分?谁说了算?项目出事了谁背锅?我想请各位分享一个实际操作中值得拿出来说的案例,可以成功,也可以是有教训的。从易琳总开始,因为德福资本在BD和联合投资上经验丰富。
易琳:我们做后端项目,额度比较大,又比较喜欢自己主导项目。投的很多项目大都是水下项目,所以牵头比较多。我们选择比较多的合作方以LP为主,也有一些友商。比如在康宁的投资、赛生的投资,我们也邀请了鼎晖一起投资。大家在一些合作层面,主次分得比较清楚。这有几点:
第一,要看基金的能力。当你主动去执行、跟管理层搞好关系,话语权自然就强很多。你得冲在前面帮忙做很多赋能,包括后续投后安排、上市或退出,毫无疑问就被推到前面当“大哥大姐”。
第二,在合作过程中需要把资源码一码。如果合作机构和你能力一样,说白了就是分额度,对企业没更多帮助。我找的合作伙伴一定是在资源上能互补的。比如投百利时,我们跟奥博合作——我们在国内资源比较丰富,他们在美国资源比较丰富,这样国内外都能对企业赋能。
第三,利益分配。过去两年,我们看到很多行业GP之间要么联合维权,要么打架,这种事情挺多。对于我们这种与人为善的GP,我们在合作过程中就已经把很多可能发生的问题align好了。甚至在企业发展过程中,我们要成为多面手:一方面跟企业抱成团,另一方面跟投资机构抱成团。有问题发生时,从不同维度去发现和解决问题。大家话语权不同,跟企业沟通的方式、方法、技巧也不一样。我们基本是打组合拳,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核心是妥善解决问题,不要出现“小作文”满天飞的情况——不然这个行业就实在太臭了。
以终为始,历史上我们跟很多合作方合作,结果都蛮好的。我们有时会自己利益等一等,让友商提前做些安排。希望整个合作过程中大家都保持良好状态。当然现在的环境变得越来越tough,但抱团取暖永远是长期主旋律。尤其今天还能活下来的医疗基金,说实在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大家合作一定是优势互补、资源互补。那些经常抢项目或使坏的基金,今天可能已经不存在了。这是我比较直观的感受,谢谢。
刘晶荣:接下来请贝达基金的周总。贝达基金背靠药企,这种情况会更复杂还是更简单?
周铖:我会倾向比较简单。各家GP有各自不同的优势。从产业角度,我们的资金体量不是最大优势,最大优势是基于对产业的理解——说得细一点,是对科学家的共情和理解。我们丁博士自己有创业经历,从当年比较困难的时候走过来,在企业每个节点上思考的问题,大家比较容易互相理解。
在研发过程中,从临床前、临床到后面的产业化、商业化,我们容易理解问题,也能帮助解决问题。所以我们跟各个GP合作,更多是从整合的角度看待——我们拥有产业赋能的能力和资源。Biotech从创建到后期,需要很多不同资金属性或机构属性的项目:早期的天使、善于发现机会的美元基金、成长期基金,再到易总这样偏成熟阶段的,还有我们这种产业资源资金。一个项目,不管接力也好,众人拾柴火焰高也好,我们一直是正向地看这个问题。
从案例上,我们也很有感触。近年我们投了两家重组血制品的企业。从2022年开始,行业处于下行周期,融资有些困难,企业在产品研发、申报等方面都会遇到困难。我们经常说两句话:“没事不添乱,有事多帮忙。”在企业投完后,产业碰到问题需要解决时,我们就挺身而出,这是当仁不让的。正常情况下,前几年科创板、香港市场好的时候,我们也乐于见到它们IPO,财务回报也不错。所以是比较开放的角度。现在医药赛道里,不同GP看到我们参与项目,从不同角度支持,大家都有正向的反馈。
我们也希望,因为这个赛道很广阔,项目很多,新技术也很多(包括前面聊的AI for Science),一家能覆盖的项目和阶段是有限的。弱水三千,我们取一百、一百五。易总、张总、匡总等,有好的项目,在不同阶段可以用不同方式介入。我相信不管是孵化出来的项目、战略投资项目,还是重组投资项目,不同模式我们都能发挥优势、做出贡献。
这样,大家从原来讲的“抢份额”(负和甚至零和博弈),走向共赢的角度。这是我们作为产业投资人对行业的看法,也是我们多年践行的事。希望产业内、产业资本或市场化的财务投资人能更好地一起合作。这是从产业方的角度。
刘晶荣:好的。清松资本和道远资本都是比较专注早期的专业基金,请两位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张松:我们所在的行业是需要抱团的,既需要耐心,又需要充足资金。所以我们希望投资机构之间能够形成协同。通常一个项目会有多家基金或投资人,大家应当知己知彼,互相熟悉,所以建议线下多交流多聚会,共同分享机会和风险。我们侧重偏早期的投资多一些,像德福这样口袋比较深的提前沟通好。项目类型同样重要:有些项目天生风险偏大但弹性高,有些方向跟产业方天然走得近。我们非常愿意在早期阶段就把各方连接在一起。这个行业确实需要抱团。从海外经验来看,拉长周期之后,最终留存下来的投资机构这么多,大家相互都很熟悉,在早中期和中后期阶段也能相互协同。
康良金:我补充两句。易总提到一个词“友商”,特别好。我们以中早期为主,中早期项目加上这个行业周期长,需要很多年、很多资金来扶持。我们投了中早期以后,德福在后面中后期,包括贝达在产业角度,我们一直很开放。我们的项目会帮他们链接中后期、产业方面的资源和资本。确实是抱团的概念,大家都是为了共同把企业扶上马、走得更远。
刘晶荣:最后一个问题,聊一聊不可避免的出海话题。2025年BD交易创了新高。但很多投资人跟我说,今年BD交易不会像去年那样爆发式增长——好的资产被扫了一轮,剩下的要么贵,要么还没成熟。不可否认,中国创新药资产在全球序列中仍在上升。在深水区,我想问问各位:中国的GP和Biotech最需要补的课是什么?第二,能不能透个底:什么样的创始人和管线,你们才敢放心大胆地支持它去海外折腾?第三,NewCo现在非常流行,你们觉得最大的坑在哪儿?大家可以挑一两个着重点回答。从康总开始。
康良金:我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们觉得也没那么悲观,不过需要更多的信心和耐心。中国有海量的病人群体,IIT临床的环境比较宽松,工程化能力是有的,临床试验成本也低,整体上药物发现和研发的试错成本相对低,所以我们是有First-in-Class土壤的,不过需要更多信心和耐心,这还蛮重要的。
匡瑶:我挑一个问题回答。关于NewCo,我们看NewCo项目会侧重看它海外临床能力和海外融资能力。万一海外临床不顺利,退出路径是什么?现在NewCo的退出路径在海外是并购和上市,不太顺利的话怎么办?临床团队推进过程中,与监管机构沟通是否顺畅?是否真正理解本土和海外在监管层面的异同?团队里对监管沟通、临床设计、商业化策略是否真的想通了?这些都需要多考量。
易琳:时间关系,简单选一个。关于能力问题,从我投生物医药到今天,看到BD的情况,觉得这是大势所趋,也是市场规律。之前跟朱总聊过,BD这么火,会不会出现退货、下降、市场冷却?他说这是规律,市场行为,不是去年火今年就不火,一定是按自己的研发规律和市场需求推动的。如何迎接并推动这个现象持续发生?无论从Biotech产业方还是基金角度,将来更需要全球眼光和视角,真正理解全球各国最有BD可能性的监管合规、研发要求、国际化商业化能力。这对产业和GP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为什么我们做VC基金时,合伙人中有前诺华全球CEO、前诺华VC的ceo等国际化人才?就是希望用全球视角指导国内创新药企业少走弯路,在未来出海的道路上走得更顺畅、效率更高。这是我的回答。
张松:对创新来说,发展到现阶段,出海是必然选择。今天想做Pharma非常难了,哪怕企业未来希望保留一些中国权益、在中国做商业化,出海也几乎必不可少的——你要把东西卖给别人,从第一天就得知道你的客户是谁,要理解对方,还要理解标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会以此为标准筛选团队。另外,在这些领域里,我们要看到未来全球市场的趋势和方向,关键还要有一段时间的提前量。
周铖:感谢观众到了饭点还在坚持。这个问题就一句话:创始人要想明白,做NewCo去出海到底要做什么?是为了短期融资、兑现海外价值,还是长期想在海外发展、形成一个平台?这在你做NewCo的结构设计、交易条款上是很不一样的。你需要考虑文化的事。刚才易总有一句话“以终为始”,你要想明白要干什么,再干这个事。这是我们经常跟合作方提的点。简单的想法,谢谢主持人。
刘晶荣:整个听下来,生物医药还是长坡厚雪的赛道,需要投资人继续坚持,做耐心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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