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必然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但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发展中的代价。
这或许也是人工智能迄今为止最大的争议:怀疑者们认为当下社会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了人工智能极大发展后的“成果”,对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及其解决方案的讨论严重不足。
而最近,我们又迎来了一条“大消息”。近日据多家媒体爆料,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正在募集一只总规模为100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6887亿元)的基金,专门用来收购那些受到人工智能严重冲击、处在被时代淘汰边缘的制造业企业——但他并不是为了拯救失业的工人。据悉,一旦完成收购,贝索斯将用人工智能技术彻底改造这些企业,帮助其升级为完全自动化的、智能化的未来工厂。
普罗米修斯计划
严格来说,市场上早就出现了关于这只新基金的传闻。
时间回到2025年11月,当时多家媒体爆料称,几年前曾经宣布退休的杰夫·贝索斯正在计划重回工作岗位。他将和前谷歌X实验室负责人维克·巴贾杰(Vik Bajaj)共同创办一家名为“普罗米修斯计划”(Project Prometheus)的人工智能公司,并出任“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联席CEO。同时期上线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官方社媒用一句话定义了公司的主要业务:“AI for the physical economy”(为实体经济而生的人工智能)。
11月17日,媒体们解锁了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更多信息:
1.普罗米修斯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总规模为62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26亿元)的融资,贝索斯是投资人之一;
2.普罗米修斯计划目前的团队规模超过100人,其中大部分员工来自OpenAI、DeepMind和Meta;
3.普罗米修斯计划将致力于推动人工智能应用到硬件层间,直接参与计算机、航空航天和汽车领域的工程和制造当中。他们希望自己开发的产品不仅能够像机器学习系统那样从海量数字数据中学习,还能从现实世界的试错中学习,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将“通用人工智能带入物理世界”。
接着在11月26日,普罗米修斯计划就完成了成立以来的第一笔收购,买下了一家叫做General Agents的公司。General Agents的创始人是前DeepMind资深研究员谢吉尔·奥扎尔(Sherjil Ozair),其主要产品是一款名叫Ace的AI Agent,可以根据指令自主地帮助用户在设备上完成相应操作,例如视频剪辑、数据录入、预订机票和酒店——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龙虾?根据General Agents官网介绍,他们是基于VLA(即视频-语言-动作)架构完成了Ace的开发。
前面也提到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业务方向正是推动人工智能进入实际的生产场景,而VLA架构是当前工业领域具身智能模型开发中的主流技术路线之一。也就是说从2025年11月下旬起,人们就猜测野心勃勃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将充分动用自己的“钞能力”,通过并购、投资、孵化等方式吸纳足够的人才与技术,以最短的时间跻身人工智能领域的第一梯队。
还有一个小插曲是,那段时间马斯克总喜欢追着贝索斯喷。主要喷点是“我做什么,他就模仿什么”。比如他做商业航天,创办了SpaceX。贝索斯也做商业航天,创办了蓝色起源。媒体爆料贝索斯创办“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当天,马斯克更是直接骑脸开大,在个人社媒上转发评论:“哈哈,没门(笑哭),抄袭(猫头)”。
堂堂世界第三首富受得了这个气?必须让这南非小胖子见识一下资本主义铁拳。
但人们没预料到的是,这只基金居然成为了“优先事项”,规模还高达1000亿美元。按照2月份的报道,贝索斯最初的计划是以300亿美元的估值为普罗米修斯计划寻求新一轮融资,这笔钱中的一大部分将用于收购那些被人工智能严重冲击的传统制造业企业,利用人工智能对其进行现代化改造。潜在的投资者包括Arch Venture Partners、摩根大通、阿布扎比投资局。
而最新的报道并没有提及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融资进展。阿布扎比投资局这些潜在的投资方,则成为了这只新基金的LP出现在媒体的描述中。除此而外,来自新加坡的资本据报道也出现在了潜在LP列表里,正在和贝索斯进行初步洽谈。据称,贝索斯对这只基金的定义为“制造业转型工具”。
不过,或许“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预告。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作为一位提坦神,在诸神之战中选择了庇护弱小的人类,将食物和火种留给了人间,也因此被人们当做“先知”纪念,赞美他带来文明的可能性。埃斯库罗斯在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甚至将普罗米修斯描绘为赋予人类算术、文字、驯养牲畜和航海术的恩师。
就像蝙蝠侠一样,“有钱”就是贝索斯的“神力”。既然有,为啥不用呢?
“人民,请站起来反击”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押韵。
在中学历史课本里,工业革命是考点拉满的一章。因为在这一时期,以哈格里夫斯发明珍妮纺纱机、瓦特改良蒸汽机为标志,社会生产力飞跃式提升,物质文明得到极大丰富。人类从此不再高度依赖土地,生活方式开始了全方位的改变。资本主义的萌芽、商品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出现都可以溯源到这一节点上。
所以你看今天人们在讨论AI发展时候,“工业革命”是最常见的类比。很多人相信大模型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蒸汽机”,它将必然得到不断地改良,人类文明也将在其不断改良后,物质文明再次得到极大繁荣,从而进入下一个全新的历史阶段。Make Human Great Again。
但在历史课本之外,在人们真正感受到物质文明繁荣之前,工业革命首先经历的是这样一段黑暗小故事:正如上文所说,工业革命带来了颠覆式的生产力飞跃,而纺织则是率先感受到“颠覆”的产业。1810年代,全英国投入使用的新型纺织机只有几千台。到了1830年代,这一数字暴涨到了10万台。与之对应的是,纺织业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仅英国兰开夏郡的纺织工人就在20年间从18万骤降到3万人。
站在历史的角度,这两个数字出现的合理且必要。但微观到个人,这两组数字意味着工业革命创造的丰富物质文明,绝大部分被掌握着生产资料的资本家截流。既没有掌握生产资料、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新生产技术的工人失去了收入来源。与此同时,工业革命带来的产能提升直接改变了供需关系,布料价格大幅度下滑,进一步限制了手工工业者的收入上限。
为了争取最基本的生存保障,自19世纪初,失业的纺织工人、撂荒的破产农民、受冲击的手工工匠选择团结起来,秘密结社,彼此支持权益的维护。到了1811年,结社活动从“秘密”转为“公开”,导火索是英国纺织业中心诺丁汉动用武装力量镇压了工人们的维权抗议,导致工人们相信只有“暴力”才能让对方“听懂”自己的诉求。自1811年3月到1816年,结社的工人们不断冲击纺织工厂,砸烂纺织机。由于工人们编造了一个名为内德·卢德(Nedd Ludd)的精神领袖,这场运动也被称为“卢德运动”。
卢德运动最严重时,英格兰出现了绵延70公里的纵火带。为了防止工人运动上升为全国性的抗议,英国议会甚至通过了一项法案,将毁坏生产机器定为死罪。英国历史学家弗兰克·皮尔(Frank Peel)评价说:“这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拿破仑战争,贫困不仅大量的出现,并且严重打击了那些从未经历过贫困的家庭。”
卢德运动不是规划的,有些形容词也是没法用来“自诩”的。比如,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很时尚”,那这人一定土的冒泡。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很摇滚”,那这人对摇滚的理解一定是“叮铃哐啷”。普罗米修斯的象征意义也是一样,“先知”是劳动人民们追封的。如果一个人自诩为“普罗米修斯”,那么大概率包藏着别的小心思。比如用高高在上、无法证伪的“道德释义”来掩盖其“行为的实际影响”。
美国人民也是这样理解贝索斯和他的这只1000亿新基金的。其中最激烈的批评者是曾经参选过美国总统、著名的左翼民主党人桑德斯(Bernie Sanders)。他在个人社交媒体上言辞犀利的来了一段“讨贝檄文”,说:“贝索斯想用机器人替代亚马逊仓库里的工人们,这就已经够糟糕了,现在他居然还计划筹集一只1000亿美元的基金实现全世界的制造业自动化,在全世界用机器人取代劳动者。”
视频的最后,他发出号召:“寡头们想要独吞一切,但这不会得逞,我们不能允许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向美国工人阶级开战。我们必须组织起来,我们必须反击。”
当然,你可以认为桑德斯是在讨好票仓,批评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因素,参考意义不大。但来自专业层面的批评声也很多。一个最具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就像苏联解体后寡头们侵吞国有资产一样,贝索斯这样的富豪在技术迭代的关键窗口期成立一只规模达1000亿美元的基金,专门用于收购和重组工业公司,将使贝索斯拥有对美国的制造业过大的控制权。
“美丽新世界”
进一步推演,一旦贝索斯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么在未来拥有人工智能算力控制权的资本家们,将有能力决定着多个行业的生产、物流和劳动力组织方式。这实在是太美丽新世界了。
实际上,类似的批评声音自普罗米修斯计划成立的时候就出现了。人们认为工业领域确实需要人工智能的参与,但这件事不能由单一的某家公司实现。因为工业几乎定义了我们生活中的一切,下至衣食住行、上至国防安全。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一家公司拥有了主导“工业生产”的能力,那么这家公司的所有者将获得难以低估的影响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影子政府”。
更何况,普罗米修斯计划自成立以来一直保持了极高的“神秘感”,没有官方发言人、没有官网,只有一个领英主页,但上文没有任何推文和图片,连头像都懒得P一个。哪怕是放个贝索斯的大头贴呢?批评者们认为,一家可能重塑工业体系的公司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运营。最起码,他们需要定期披露必要的信息,帮助人们评估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社会影响,或者这些系统将在航空航天、汽车和计算机供应链中的部署方式。
总之技术革命从不等人。1811年的卢德运动没能挡住蒸汽机,今天的抗议大概也挡不住AI。贝索斯这只1000亿的新基金大概率也将顺利募集完成,毕竟人家身价就至少有2500亿美元呢。但可以预见的是,争议一定会持续下去,因为我们的历史其实从未回答好这个老问题:技术向前,人怎么办?
有意思的是,我在考据工业革命时期“卢德运动”的历史时,发现了这样一段表述:“现代人会下意识地认为工业革命开始以后,工人们自然会担心自己被效率渐增的机器所取代。但实际上卢德分子本身"对机器并不抵触",其中很多核心参与者甚至是熟练操作机器的技术工人,他们高度认同工业革命带来的种种惊人收益……之所以选择暴动,是因为企业主们选择用机器来定义工人们的生产工作方式,而他们的诉求其实仅仅是‘希望这些机器由经过学徒培训、获得合理薪资的工人来操作’”。
还有卢德分子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工业化引发了他们“思想与情感”层面的“剧变”,人们越来越觉得“头脑、心灵和双手上都变得机械化了”。卢德分子们也正是在这一前提下,从“技术迭代的主要参与者”,变成了“上一个时代的捍卫者”。
历史是面镜子。既然我们拥有了属于自己时代的“蒸汽机”,那么谁会成为“卢德分子”呢?我们又会因为什么样的事件,推动“卢德事件”的轮回呢?这些问题,贝索斯需要回答,我们也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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