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要完成创业生态(的建设),首先要脱掉西装,穿起T恤。”
我是在不久前的香港金融科技周上听到这句话的。说话的是创世伙伴创投的创始主管合伙人周炜。活动期间,周炜出席了一场午餐会,却被告知必须穿正装才能入场。这里的“正装”,与现在流行的Smart Casual不同,而是必须打领带的那种。
这让在VC圈近20年的周炜感到了一丝荒诞。于是,身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黑T恤的他,忍不住在圆桌上吐槽:
“我已经20年没穿过正装了……平时我都穿得比这轻松多了。创始人是要颠覆旧秩序的……如果香港一直是大家都要穿正装才能出席一些场合的态度,我觉得创始人生态是没法出现的。”
周炜的直言不讳让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台下活跃了起来:原本因为参会一天而有些疲惫的观众们,开始低语、轻笑,甚至有人鼓掌。
这也成了这届金融科技周让我印象最深的画面之一。
“融不到一块”
首先必须声明,分享这一幕,并不是因为对这场活动有什么不满。相反,我觉得活动办得实在太用心了。
香港金融科技周由香港官方主办。从2016年首届举办以来,活动的关注点从传统金融科技,一路延伸到资产代币化、Web3与AI。随着科技产业发展,全球商业环境变化,金融科技周的定位也逐渐从行业性展会,变成了项目与资本、中国内地与全球市场的对接枢纽。
会方为本次活动做足了准备。早在9月初,也就是开展前近2个月,金融科技周的宣传易拉宝就已经出现在上海外滩大会。为了呼应今年内地科技行业的资本热潮,金融科技周还新设立了“中国科创论坛”,请来一众内地独角兽出席圆桌。除了主论坛,活动方还在深圳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大湾区企业创新行”,带参会者走访深圳科技企业。
现场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开展的第一天,与我同行的一位企业朋友感叹道,“比之前来这参加的展热闹多了。”而在活动现场,我看到的是:外国金融从业者在具身智能展区打转;一家内地智能眼镜独角兽的高管,在演讲结束后邂逅了戴着自家产品的外国粉丝;现场特设的项目交流区也挤满了人。所谓“连接”“交流”与“枢纽”,这不就是了吗?

图/最左边是一位香港企业的员工。据我观察,他在某具身智能企业的展位上交流了起码半小时。
我之所以会对周炜的发言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发言者语出惊人,听众不觉得尴尬或被冒犯,反而大笑、鼓掌”的场面,通常出现在脱口秀现场——当演员说中了房间里的某一只大象时,就是这个效果。而周炜的话,恰好点出了金融科技周让人感觉微妙的一些地方。
活动主会场位置最显眼的两个展馆,挤满了汇丰、恒生、渣打等老牌银行与券商,以及一众金融科技公司。展馆里人潮涌动,西装革履的金融人们忙着寒暄、合影与社交。展馆里的圆桌论坛几乎座无虚席,且基本使用英语交流。谈论的多是银行、保险、数字资产与跨境支付等行业的议题。
而这次新设的中国科创论坛所在的展馆,则需要穿过其中一个金融展馆才能到达。由于位置不显眼,这里的人流与金融馆差异显著。馆里的氛围也大不相同:前来参展的内地科技企业,无论是展区员工还是上台分享的高管,基本都穿着T恤、牛仔裤与运动鞋。而中国科创论坛使用的语言则是普通话。讨论的是AI、具身智能、低空飞行、世界模型与量子计算。
一边是衣冠楚楚的金融金领,一边是T恤加牛仔裤的创业极客,一边聊虚的,一边聊实的。金融馆与科创馆之间风格迥异。我向一位参展的高管描述了感受,问他是否有同感。他轻笑一声表示认同,总结道:“两边都融不到一块。”随后又感叹:“香港的金融属性还是太重了。”

图/科创馆人不少,但金融馆的人流仍然是最拥挤的
让我真正难忘的,就是这种“融不到一块”的感觉。
根据活动主办方之一香港投资推广署的介绍,金融科技周过去十年吸引了银行、风投、主权基金等金融机构和投资人,在香港已形成品牌效应。但投资方想投的企业和项目,早已不局限于金融科技,还扩展到了大健康、机器人、高端制造等领域。这也构成了主办方引入内地科技企业的原因。这也是近年来内地代表团最多的一年。
可是从现场观感看,由主办方大力引进的内地科技企业,与展会原有的氛围却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部分参展企业,对展会本身也没有太强的认同感。这让我忍不住好奇:“融不到一块”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香港不相信科技?
我尝试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直观也最容易得出的结论,当然是香港的产业结构问题。
金融服务业长期以来是香港的支柱产业,但因为本地市场体量小、地租高、硬科技创业风险高,长期以来,科技一直不在香港的产业发展主调上。截至2024年,金融服务业在香港GDP占比超26%,制造业及新型工业相关产业的GDP占比,只有3.8%。而香港金融科技周的举办地就在湾仔,简直是香港金融人的老窝。内地科技企业客场作战,怎能不尬?
只是,在2026年还谈香港的产业结构问题,未免也太陈词滥调了。毕竟,香港早就知道自己偏科,从1997年董建华喊出建设香港科学园与数码港,到2015年梁振英成立香港创新及科技局,再到2022年李家超主张把香港建设成国际创新科技中心、设立港投公司和引进重点企业办公室——发展科技产业这条路上,香港没少努力。
但为什么科创业态归来依然像个“异乡人”?我想,这才是“融不到一块”的底层问题。这个底层问题指向的是:一座城市要生长出科创生态,到底需要什么?
显然不会只是资金和技术。不然,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坐拥5所全球百强大学的香港,理应“吊打”一河之隔的深圳。但情况是,无论是早年的大疆与商汤,还是这几年由港校教授创立、手握融资的科技初创公司们,大部分都选择把总部,又或者是核心业务办公室设在了深圳、上海或者北京。
那香港缺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同事蒲凡曾经在《为什么现在估值最高的创业公司,还是在中关村》里讨论过,为什么北京中关村能在AI时代表现出这么强的竞争力?结论是,中关村的发展,集齐了土地、政策、产业与人四大要素,以及让这四个要素得以沉淀的,时间。
中关村聚集了清华、北大和中科院等顶尖高校,从上世纪80年代起已经是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此后几十年,从联想到百度,从字节、小米再到现在的智谱、月之暗面。这里几乎能诞生中国科技产业每一波发展浪潮的代表企业。而一代代人才、技术和资本,也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高度聚集,持续滚动。类似的创业土壤在深圳同样成立,只是核心要素换成了电子制造业产业链,与庞大的工程师群体。
反观香港,上世纪80年代后,这片土地一直面临制造业空心化问题,经济增长高度依赖服务业。所以,这里虽然能产出顶尖的科研成果,却没有能承接中试、试产乃至制造环节的产业体系。同时,香港的创科用地分散在港岛南部、新界大埔,以及与深圳接壤的落马洲河套地区,难以形成完整的产学研联动空间。
与香港面临相似挑战的还有广州。尽管拥有比香港更大的制造业腹地,大学城、生物岛、黄埔科学城等区域也形成了一定的产学研体系,但广州过去的产业优势,更多集中在汽车、石化、商贸、消费品等领域。这些产业,与如今作为经济增长主流的AI、半导体、具身智能等硬科技赛道,缺乏深度结合点。
核心生产要素的缺失,最终外化为截然不同的产业氛围。
在北京中关村里,遍地是渴望创造些新东西的年轻人,创立一个新公司的想法,往往在清北饭堂的一顿便饭间敲定;在深圳西丽,大疆旁边的咖啡店里,挤满了讨论模型迭代、硬件测试进度的创业者,以及寻觅项目的投资人。在广州,大家更加熟悉且在意的,是“做货”,是把货卖出去,再把生意铺得更大。
至于香港,这座城市金字塔顶尖的选择,或许已经表明了它的信仰。
1998年,全球互联网泡沫正热,李泽楷拿下了肩负“香港硅谷”期望的数码港项目。此后,他买壳、将数码港项目注入,再以此为资本杠杆一举买下香港电讯。18天内,一家几乎空壳的公司,吞下了一家年收入超300亿的百年企业,这也成为当时亚洲史上规模最大的收购战。
如今,李泽楷的资本运作版图已经从TMT一路延伸至金融保险。2013年,他耗资21.4亿美元收购荷兰国际集团在中国香港、中国澳门和泰国的保险业务部门,并将其更名为富卫集团。就在前几天,富卫集团宣布卖出了全球最高保额的人寿保单。
比起科技,香港或许还是更信仰财技。
结尾
写到这里,“融不到一块”的原因其实已经很清晰 —— 一座城市要发展培育出一个优势产业,往往需要几十年的积累与几代人的努力。而产业结构要转型,也需要同样的时间。这显然不是开一场会、办几个活动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到产业转向的重重阻力,我的脑海中忍不住响起了那句经典台词:收手吧,阿祖!
假如只是按照“全国一盘棋”的思路,按城市的比较优势来分工,香港大可不必死磕科技,而是深耕一条更务实的路:继续发挥国际金融中心的优势,为大湾区乃至全国的科技企业提供融资、法律、专业服务和国际化支持。毕竟,通道业务向来在香港的舒适区。
但在全球商业叙事全面转向硬科技的当下,向来以“国际都会”自居的香港,显然并不甘心只做一个连接点。
在9月发布的香港首个五年规划里,特区政府确立了五个主要发展目标,其中,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做好“超级联系人”排在最末位。而排在目标最首位的则是:巩固和提升香港作为国际金融、航运、贸易中心及国际航空枢纽地位,加快建设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并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促成科技与产业深度融合的经济结构,以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可是,香港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成为“国际创科中心”?我没有答案,困惑的也不只有我。
我的思绪回到了9月的外滩大会。香港投资推广署也在这场活动上举办了主题论坛,并组织了一系列交流活动。按照官方说法,这是为了“全方位展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及国际创科中心的独特优势。”
大会的间隙,我遇到了一位刚与香港官方交流完的科技企业员工。
“聊下来感觉怎么样?”我寒暄道。
“政策确实给得很有诚意。官方非常想让我们这些具身、AI公司去落地。”对方回答道。随后,这位员工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可是,香港在硬件方面没有优势啊。就算进到产业园区里,本地的算力基建够我们用吗?”
“我们现阶段最多在那做一个面向海外的商贸中转站,这种形态的落地,对香港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和帮助吗?”他疑惑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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