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彼得·蒂尔2004年写的文章。是我之前的直播记录,用AI整理成文本。这是讲《施特劳斯时刻》的第二期,顺序上,应该在前几篇文章更前头,只是发稿顺序搞乱了,大家当单期专栏读就行。
彼得·蒂尔这期谈到一点:哪怕到了2001年,现代公民社会里普通人最大的恐惧,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这辈子没活明白”。前几年我生病之前也天天琢磨这事——别人要么当了大官,要么赚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要么成了顶尖学者拿了诺奖,好像人家才算活透了,我自己这一辈子忙忙碌碌,最后啥也没捞着,这就是现代社会普通人最放不下的执念。
而这正是西方和传统宗教国家根源的冲突,在公民社会之外,在中东那些深陷宗教传统的土地上,人们最大的恐惧完全反过来了——他们怕的不是这辈子没活好,是死后的日子过不好。他们怕自己这辈子没把全部生命奉献给上帝,最后审判的时候上帝不会宽恕自己。这种对“死后生活”的恐惧,和这边“这辈子多赚点钱、多买几套房就算活够本”的心态,完全是颠倒的。这也是为什么伊斯兰世界对现代西方文明这么抵触:在他们眼里,西方把人性最核心的终极问题直接扔了,所有人都陷在现世的贪欲和享乐里,根本不关心死后的归宿。
这是其中一个论点,本期文章依然很长,从本拉登、洛克菲勒到洛克、霍布斯和施密特,话题还有:
▸ 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
▸ 承认自由就一定只有自由主义一条路吗?
▸ 除了战争,人性矛盾有解吗?
▸ 钱是人类的至高追求,还是被抛弃后的救命稻草?
内容丰富,有兴趣的话,请读读看。
以下是讲稿:
01
9·11之后,恐怖袭击砸在了西方文明的根上,当时整个西方都懵了。他们之前攥着“资本主义加自由民主就是历史终点”的答案,转头就发现这套东西根本解释不了眼前的乱局,更答不出“现代文明该往哪走”这个问题。所以他转头往回翻,从启蒙运动一路捋到2004年,想把这几百年里人类意识形态、观念、信仰的变化摸透,从老传统里挖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全人类找个方向。
标题叫《施特劳斯时刻》,不是随便起的。2004年那会儿,他觉得全球政治刚好踩进了施特劳斯预判的节点里,很多之前解释不通的事,用施特劳斯的哲学和法学思路,一下就能捋明白。
上一期我们聊到,二战后到2004年这60年,西方一直活在“历史终结论”的幻觉里,觉得美国这套模式能通吃全世界。直到9·11砸下来,他们才醒过来——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还有无数完全不同的社会结构、文明形态和信仰体系。彼得·蒂尔直接下了判断:过去60年资本主义给西方搭起来的这套价值体系,在2001年9月11日这天彻底被证伪了,根本没法靠它实现什么“历史终结”。
那接下来该从哪出发?我们要去哪?全人类的思想体系到底哪出了问题?大家的信仰哪出了问题?从1648年到现在,400年现代社会走下来,为什么人类还在打仗?为什么和平、自由、民主这些喊了几百年的东西,到现在还没落地?
他在文章前半段先点破了一个藏了400年的秘密:从中世纪结束、启蒙运动开始,人类就把一个最核心的矛盾给悬置了——理性和宗教的冲突。之前大家的信仰是一元的,从犹太教到基督教,再分出东正教、新教、清教、路德宗、加尔文宗这些分支。旧的一元信仰碎了之后,大家没彻底丢掉信仰,只是故意绕开了这个问题:我到底信神,还是信科学?这个矛盾从400年前拖到现在,从来没被真正解决过。
你看美国,嘴上说自己是基督教国家,真拉个美国人坐下来聊,他根本说不清楚自己是信上帝,还是信纯粹的科学唯物主义。不止美国,所有完成现代化的国家,几乎全是这个状态。就像咱们中国人,一方面骨子里信“家”,觉得这辈子拼尽全力,就是要对家人负责、给家族争光;另一方面又觉得社会要往科学的方向走。你真问他,这辈子干活到底是为了推动科学发展,还是为了老婆孩子,他也答不上来。
彼得·蒂尔说,从美国建国那天起,整个现代社会就达成了默契:别真去掰扯宗教和科学谁才是终极答案。你把这个问题绕开,等于直接把人性的问题给悬置了,人性的信仰问题也跟着悬置了——你到底信基督、信安拉、信科学还是信AI,没人敢往深了聊。
文章里第一个拎出来聊的思想家是约翰·洛克。上一期我口误了,他是英国人,不是美国人。但他的思想是美国建国的底层地基,整个美国的政治体系、意识形态,后来能领先世界统治秩序30年,根子全在洛克这儿。
洛克从这个“悬置矛盾”的思路里,搭出了一套所有现代公民都能接受的意识形态,最后直接落地成《独立宣言》里的三条:生命权、自由权、追求幸福的权利。彼得·蒂尔说,这三样东西在现代社会之前根本不存在。旧时代不管是宗教传统、封建传统还是帝国传统,只要求你奉献——奉献给上帝、奉献给帝王、奉献给祖宗。从《独立宣言》开始,人类第一次把这三样东西,当成所有人必须捍卫的核心权利。这在当时是独一份的,之前几乎没有思想家把这三件事摆到这么高的位置。
美国靠这套思路,绕开矛盾闷头发展,一路走到现在。但问题就出在“绕开矛盾”这四个字上——你聊不清楚才会选择搁置,可矛盾不会自己消失。彼得·蒂尔2004年就说,这个矛盾一直明明白白摆在那儿,9·11就是它炸出来的第一个大坑。放到今天看,20多年过去,人类社会根本没变好,矛盾只是换了个样子,从当年的宗教冲突,变成了现在我们天天面对的科技和人文的撕裂。
上一期聊洛克聊到一半就到点了,今天我们接着往下走。之前聊到,洛克搭建的现代国家,表面看留着基督教的所有外壳,骨子里早就把宗教的内核给抽走了。美国现在大部分人嘴上还是说自己信基督,彼得·蒂尔自己也说信,但我一直存个疑问:一个受过最顶尖的哲学和法学训练,天天在资本和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的人,他的信仰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的信仰怎么和现代社会的逻辑捏到一起?他为什么从来不肯把自己的信仰说透?这个问题我们早晚要聊清楚,今天先顺着他的文章往下走。
上一期最后落点在这儿:只有少数守旧的道德家会纳闷,一个明明白白建立在基督教原则上的国家,怎么会偏得这么远?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种慢慢偏离的过程,从最开始就写进了美国的建国基因里。
你肯定也好奇:美国明明是打着基督教的旗号建起来的国家,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世俗、这么物质、这么资本化?整个社会的道德,怎么会离宗教的要求差这么远?怎么会把自私、享受、贪欲这些东西,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彼得·蒂尔直接点破了:这根本不是后来走偏了,是当初设计这套体系的时候,就故意留了这个口子。
文章里写得很直白:在资本主义世界里,你要是揪着真理往死里辩,不管是聊宗教的真理、道德的真理,还是人性的真理,最后一定会干扰商业活动的效率。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问题模糊掉,甚至直接抹掉。霍布斯当年直接把人类所有复杂的情绪,全归结成了对权力的渴望。
这话放到现在看,太扎心了。今天你坐下来开直播,张嘴说“我们今天来聊聊真理”,弹幕里肯定一堆人笑你装。为什么?因为大家默认,聊真理就是不务正业,聊真理就没法赚钱。20多年前彼得·蒂尔就把这事看透了:资本主义的逻辑,就是不允许你揪着真理不放,你聊透了,整个商业运转的链条就卡壳了。
霍布斯说,人所有的欲望,不管是对财富、知识、荣誉的追求,最后全是对权力的追求。这里说的“权力”是power,财富、知识、荣誉,本质上全是权力的不同形态。你想赚大钱、想当顶尖学者、想拿行业第一、想拿诺贝尔奖,最后本质上都是想证明自己拥有power。放到今天看,这个逻辑完全说得通——不管你说自己追求审美胜利、价值观胜利,还是财富胜利,绕到最后,全是对权力的争夺。
后来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把这个“权力”的概念拆得更细,直接把人身上独有的特质一点点剥掉了。他说,意志是你选A不选B的权力,自由是你照着这个选择行动的权力,理解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到最后他甚至说,物质只是能产生特定经验效果的权力,这些效果根本没法告诉你,物质本身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到这儿你就发现,从霍布斯到洛克,他们一步步把人身上所有独有的、和信仰、道德相关的复杂特质全剥光了,最后剩下的,全是可量化、可交易、能直接转化成商业效率的东西。这就是美国这套体系能跑通的底层密码,也是它从根上就往世俗化、资本化一路狂奔的原因。
02
你之前总觉得,自由意志这种东西,是完完全全长在人身上的、独属于人性的特质。但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直接给你拆穿了:意志根本不是人性自带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权力”——是你选A不选B的权力。权力是什么?它是社会的产物,是人和人之间互相施加的东西,根本不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洛克把所有你以为属于人性的东西,全给剥离出去了。自由不是人性,是你照着自己的意志行动的权力;理解也不是人性,你能听懂别人说的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甚至连物质,都只是能产生特定经验效果的权力。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在洛克眼里,所有你以为长在人性里的东西,全是权力。
但洛克这人特别鸡贼,他聊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激进,从来没跳出来指着所有人鼻子喊“你们全错了,人性根本不存在”。他没直接否定亚里士多德、阿奎那传了上千年的老传统,也没说旧思想全是垃圾。可他悄无声息地,就把古老传统的根给刨断了。
按他的逻辑,我们看一个人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他所谓的“本质人性”,只能看见他身上各种权力露出来的表面影响。举个最近的例子,我刷朋友圈看见好多人转某个企业家的访谈,这人在访谈里说,自己在公司里谨言慎行,连表达偏好都要反复掂量。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能看见他的“人性”吗?根本不能,你看见的全是他手里那点至高权力的影子,说白了就是看见他在“装逼”。
彼得·蒂尔顺着洛克的思路往下说:人类永远摸不透自己的本质人性,你非要揪着“人性到底是什么”往死里问,就像争论“最好的调味品到底藏在苹果、梅子还是坚果里”,纯纯是毫无意义的瞎掰。
洛克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不可知的人性X。恰恰是这份“我承认我搞不懂人性”的意识,给美国的建国铺了地基——这个地基看着很低,但是特别结实。既然没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懂人性,没人有资格站在权威位置上去审判别人的需求,那反而催生了经典的自由主义:
✦ 你没法知道一个人心里到底信什么,所以必须给人宗教自由;
✦ 你没法驳倒别人表达自己的方式,所以必须给人言论自由;
✦ 你没法预判一个人会怎么处置自己的东西,所以必须给人财产权和商业自由。
聊到这儿就开始带劲了。原来美国这套自由主义的根,不是什么“天赋人权”的浪漫口号,是从“人性根本不可知”这个前提里长出来的。弗里德曼那句我特别喜欢、之前还发过朋友圈的话,直接把这事说透了:“资本主义只是人类在被抛弃时的行为。”
什么叫“被抛弃”?就是你被上帝抛弃了,被君主抛弃了,被家族和所有传统纽带全抛弃了,你孤零零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世上,没人管你了。这时候你才会去抓钱,你穷得就剩下钱了——这就是资本主义最底层的样子。
当然肯定有人抬杠:那按这个逻辑,儿童的权力怎么界定?精神病人的自由怎么约束?卖淫、卖身体器官、放高利贷、签卖身契这些事,难道也能靠自由主义全放开?洛克的回答特别简单:这些边界问题,咱们先往后放放,先悬置起来。大方向上“人性不可知”这个原则是对的,慢慢靠法律、靠行政一点点调整兜底就行,不用一开始就揪着这些特例把整个框架推翻。
但这里藏着一个绕不开的起源问题,其实就是马克思当年问的那个:你说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说自由交换的资本主义天经地义,那最开始的原始积累,那些靠暴力抢来的财产,怎么算正当?
洛克又给你打了个补丁:自然状态里的东西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世界上绝大多数价值,全是靠人的劳动和智慧创造出来的。所以你根本不用回头揪着过去的原始积累不放,往前看就行。靠暴力抢财产的人,根本没本事把财富做大,最后他们手里那点东西,在全世界财富里占比微乎其微,根本掀不起风浪。他直接把巴尔扎克那句“每一笔巨额财富背后都藏着一桩罪”给怼回去了:财富不是靠犯罪堆出来的,是靠人的劳动攒出来的,完全是光明正大的好东西。
你看,洛克从头到尾都在干一件事:把所有可能动摇资本主义根基的问题,全给你悬置起来。伐木、挖石油、开矿这些从大自然里拿资源的事,他说这部分占财富总量的比例特别小,不用纠结。就这么着,他给资本主义的正当性,打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地基。
但9·11一炸,美国人做了几十年的美梦直接碎了。他们之前以为全世界都跟着西方走完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流程,所有宗教战争早就结束了,启蒙运动的光芒已经照遍了全球。结果转头才发现,他们早就把世界上其他地方给忘了。
启蒙运动在不同地区的推进速度天差地别。西方之外的大片土地,根本没进入他们想象里的现代社会。洛克当年悬置的那些问题——宗教信仰、人生的终极目的,在那些地方依然是社会的核心。哪怕到了2001年,对很多人来说,最恐惧的根本不是现世的死亡,而是死后的审判。
彼得·蒂尔点出了整个冲突最扎心的地方:西方把宗教和理性的矛盾悬置了几百年,假装问题不存在,转头就发现,世界上还有一半的人根本没绕开这个问题。他们还在为信仰拼命,还在为终极目的活着。你这边全是个人主义、全是享乐至上,人家那边还在为死后的世界赌上一切。这就是9·11之后,西方文明根本解不开的死结。
03
这篇文章写于2004年,距离9·11过去才3年。彼得·蒂尔直接点破了一个真相:哪怕到了2001年,现代公民社会里普通人最大的恐惧,根本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这辈子没活明白”。前几年我生病之前也天天琢磨这事——别人要么当了大官,要么赚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要么成了顶尖学者拿了诺奖,好像人家才算活透了,我自己这一辈子忙忙碌碌,最后啥也没捞着,这就是现代社会普通人最放不下的执念。
但在公民社会之外,在中东那些深陷宗教传统的土地上,人们最大的恐惧完全反过来了——他们怕的不是这辈子没活好,是死后的日子过不好。他们怕自己这辈子没把全部生命奉献给上帝,最后审判的时候上帝不会宽恕自己。这种对“死后生活”的极致恐惧,和我们这边“这辈子多赚点钱、多买几套房就算活够本”的心态,完全是颠倒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现代西方文明这么抵触:在他们眼里,西方把人性最核心的终极问题直接扔了,所有人都陷在现世的贪欲和享乐里,根本不关心死后的归宿。
结果就是本·拉登直接把宗教战争,打到了一个早就忘了什么是宗教战争的土地上。哪怕是标榜自己是宗教保守派的小布什,都不敢承认这是一场宗教战争。他反复跟全世界强调:美国是一个多宗教共存的伟大国家,我们打的不是伊斯兰教,更不是针对穆斯林人民的信仰。
你看,小布什拼命淡化两边的差异,本·拉登却用最极端的方式把差异拉到最大。他直接把纯粹的伊斯兰世界,和颓废的西方世界摆到了对立面:你这辈子贪恋世俗的爱是错的,为了正确的事业去死,去换另一个世界的荣耀,才是唯一的正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自杀式袭击者,能放着现世的安稳日子不过,心甘情愿为信仰献身——他们根本不怕死,怕的是死后得不到上帝的救赎。
但本·拉登根本不是海德公园角落里对着路人瞎喊的疯子,他是个手握巨额财富、掌握强大军事资源的资本家。洛克当年耍了个鸡贼的把戏,把道德、人性、终极目的这些难题全给悬置了,说咱们先不管这些,先闷头发展商业就行。但本·拉登根本不吃这一套:这些问题根本不能拖,答案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必须立刻解决。
他的存在,直接把洛克当年打补丁的逻辑戳得稀碎。洛克说,世界上90%以上的财富都是靠人的劳动创造出来的,靠暴力抢来的原始积累根本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彼得·蒂尔直接怼回去:别扯了,石油的绝大部分价值本来就藏在大自然里,人类开采提炼付出的劳动占比特别小。但20世纪里,全世界多达一半的巨额财富,全是靠垄断石油堆出来的。中东、非洲那些靠石油发家的独裁者,靠垄断自然资源就攥住了全世界一半的财富,这根本就是个规模大到藏不住的犯罪故事。连洛克菲勒家族都忘了自己的发家史,当年靠石油垄断攒下的家底,哪是靠什么普通劳动能换来的?
洛克说的那套“劳动创造绝大多数财富”的逻辑,在石油面前直接破产了。彼得·蒂尔也没把话说死,他往回找补了一句:从几百年的长远尺度看,资本主义的规则最后肯定会赢,那些靠暴力和宗教狂热起家的人,最后肯定攒不出足够的财富和技术,根本威胁不到西方的现代文明。但问题是,如果我们短期内就被这些能源垄断者把世界炸没了,你跟我扯几百年以后的事,有个屁用?
就为了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我们所有人都得醒过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去琢磨那些之前被我们当成“奇怪新思想”的东西。彼得·蒂尔这句话太狠了:过去这几百年,根本不是什么启蒙运动,而是人类漫长的智力休眠和失忆期。我们假装把宗教的旧包袱扔了,其实根本没解决理性和宗教的核心冲突,只是把问题全盖起来了。现在盖子被掀开,我们才发现之前走的全是弯路。
当然他也不是全盘否定启蒙运动。你看他现在成了超人类主义的头号支持者,就知道他的思路很清楚:宗教和科学的矛盾不能再悬置了,不能再假装问题不存在,必须一条道走到黑,沿着科学的路往死里走——让人活得更久、脑子更聪明,最后移民火星,用技术彻底解决人类的终极问题。这篇2004年的文章没把话说透,但现在回头看,这就是他后来走的路。
聊到这儿,我们终于要把卡尔·施密特拉出来了。你肯定会问:现在的资本主义世界,物质这么丰富,日子过得这么舒服,大家都忙着赚钱享乐,日子简单又快乐,我们干嘛非得回头去碰那些老掉牙的宗教、人性、终极目的的问题?
施密特直接给洛克的自由主义,递了一个极端的选择题。他承认《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完之后,人类在宗教、美德、人性这些最核心的问题上,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洛克说,既然我们永远搞不懂人性是什么,那就给所有人自由,搞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但施密特直接怼回去:“被这些问题撕裂,被迫选边站队,本身就是人类生存状态里注定的一部分。”
你想啊,洛克说人性不可知,所以唯一的出路是放任自由,给所有人选择的空间。但施密特说,根本不是这样。人性不可知的前提下,人类社会注定会走出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你选自由主义,就必然会有人选集权、选独裁、选和你完全对立的意识形态。世界不可能全是自由主义,非友即敌的划分,是从根上就注定的事,根本绕不开。
04
施密特直接把洛克那套“假装人性不可知、大家各玩各的就天下太平”的自由主义美梦给戳破了。他说政治从本质上就是分裂的战场,人类注定要在朋友和敌人之间做选择。政治的高潮,恰恰就是你明明白白把敌人认出来的那一刻——敌人的存在,会逼着你重新面对人性最根本的问题。你根本没法单方面逃避所有政治,你不搞别人,别人就会来搞你。
那些假装没有敌人、假装政治根本不存在的人,全是在自欺欺人。就像1928年签《凯洛格条约》的那帮人,他们宣布所有战争都是非法的,以为靠一纸协议就能把战争从地球上抹掉,最后全成了历史的笑柄。更讽刺的是,当你宣布自己再也不承认敌人的时候,你其实已经站到敌人那边去了,相当于主动帮敌人做事。单方面裁军根本换不来安全,你选择“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做了一个选择,而且大概率是个错误的选择——你默认了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好人,默认政治会自动消失,这根本就是政治终结的前兆。
施密特举了两个血淋淋的例子打醒这些人:俄国大革命前,注定要被推翻的阶级,把俄国农民浪漫化成善良勇敢、信奉基督教的完美形象;1789年法国大革命前,巴黎的贵族们天天念叨“人性本善、大众拥有美德”,哪怕1793年的断头台已经架到家门口了,他们还毫无察觉,觉得人民永远是无辜善良的。最后这些人全被自己的幻觉吞掉了,成了革命的祭品。
彼得·蒂尔顺着施密特的思路往下推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如果没有外星人入侵,地球上永远不可能出现一个政治上完全团结全人类的世界国家。这道理其实特别好懂——一个组织内部的矛盾永远没法靠内部自己彻底解决,必须有一个外部的巨大压迫出现,所有人才能一致对外。没有这个外部的“外星人”,地球上不同的国家、宗教、阶级之间,永远会有冲突,永远会分出朋友和敌人,朋友和敌人的边界一旦消失,内战就会立刻爆发。
施密特还把这套政治逻辑和中世纪天主教的末世论绑在了一起:人类永久的政治分裂,本质上就是“末日审判”这个终极构想在世俗世界的苍白倒影。这个世界注定会走向最终的分裂,一部分人追随基督,一部分人拒绝基督,这种分裂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他公开反对中立者、堕胎主义者、火葬主义者和和平主义者——和平主义者以为能彻底避开政治选择,火葬主义者直接否定了肉体复活,等于直接拒绝了下一个世界的终极宗教决定。在他眼里,政治就是不断提醒堕落的人类:生命是严肃的,有些事是真的重要,你根本没法绕过去。
所以他特别赞同清教徒克伦威尔当年谴责西班牙的话:西班牙人是天生的敌人,他们对上帝的一切都怀有敌意,只要你身上有属于神的东西,他们就一定会把你当成敌人。放到9·11的语境里,本·拉登向异教徒、犹太复国主义者和“十字军”宣战——他嘴里的“十字军”,指的就是驻扎在中东的美国军队。施密特根本不会建议西方和本·拉登搞什么折中妥协,他会直接敦促西方发起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就像1096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会议上劝诫信徒那样:让耶和华的军队冲向他的敌人,呐喊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信仰阵地。
这里必须补一句:卡尔·施密特是实打实的纳粹党员,但他的思想早就超越了纳粹本身,后世很多思想家都从他的理论里汲取养分,我们聊他的理念,不是为了给他的政治立场洗白,而是因为彼得·蒂尔在这篇文章里,用他的思想狠狠思辨了洛克的自由主义,把现代性的底层矛盾给挖透了。
我们来给这篇2004年的文章做个收尾总结。那时候彼得·蒂尔才40多岁,写这篇文章的契机就是9·11。他敏锐地察觉到,21世纪初的全球社会,已经出现了一个根本绕不开的死结:西方文明和非西方的宗教文明之间的冲突,已经不可调和,藏着巨大的风险。20多年过去,这个矛盾没有演变成极端的全面战争,反而异化出了新的形态,但我们今天先不聊当下的事,先把彼得·蒂尔40多岁时的思想脉络捋清楚。
现代社会最愚蠢的地方,在他看来就是:我们从来没有在宗教、道德和科学之间选边站,没有直面理性和宗教的核心冲突,反而直接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假装它不存在。从启蒙运动开始,这个问题就从来没被真正解决过,只是被我们刻意悬置了,今天世界上大部分冲突和矛盾,根子全在这儿。
我们不能假装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给我们带来了好日子,就可以闭眼不看中东的敌人、恐怖主义者、宗教国家,假装宗教战争从来没发生过。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回头去翻那些老思想家、哲学家、法学家的著作,重新把“人性到底是什么”这个最根本的问题捡起来——我们就是因为把人性的问题丢了,才搞不清人类的信仰到底该往哪放。
洛克给美国建国搭的思想地基是:人性不可知,所以我们要搞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给所有人留足自由的空间,保护言论自由、宗教自由和私有财产权。这套逻辑支撑了现代文明几百年的发展,但彼得·蒂尔没有直接推翻它,而是站出来思辨和扬弃它:我们刻意忽略的那个终极问题,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类到底该信什么?到底该把全人类的福祉托付给科学,还是托付给上帝?
他说过去300年里,全人类把这么重要的一个终极命题直接扔了,还反过来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现代人,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在洛克的自由主义之外,施密特给我们打开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观:政治分裂是注定的,敌我划分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没法单方面逃避政治,假装没有敌人,最后只会被敌人吃掉。
当然彼得·蒂尔没有在这篇2004年的文章里给出最终答案,他只是把这个被人类悬置了几百年的盖子掀开了。后来他自己成了超人类主义的头号支持者,沿着“把全人类的福祉托付给科学”这条路往死里走,想靠技术延长人类寿命、提升智力、移民火星,用科学彻底解决人类的终极问题。但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依然没有被真正解决,这也是我们接下来要继续聊的事。
写这篇文章时蒂尔刚40岁,现在60多。这篇文章本质上就是他的人生檄文:2004年之后他大概就知道自己要往哪走,想通了为什么要力挺前沿科技、推崇超人类主义,要带着人类往突破现有边界的方向狂奔。这篇文章里藏着他所有选择的逻辑,你把这几期内容串起来听,他的意识形态导向就会越来越清晰。
他从一开始就反对西方左派“靠撒钱就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的空想,这套思路贯穿了他所有的商业和政治选择。今天我们的内容就先到这里。
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