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凌晨3点45分，一名20岁的男子走到奥特曼位于旧金山Russian Hill社区的家门口。往门廊上扔了一个燃烧瓶，烧了这栋价值2700万美元豪宅的外院门。约一个小时后，又有人（或为同一人）出现在OpenAI使命湾总部的办公楼外面，扬言要烧掉整栋楼。结果被警察当场逮捕。(最新的消息是，两名00后又拔枪射击奥特曼的住所，所幸无人受伤。）

这石破天惊的新闻，把反AI浪潮推到了前排。过去一段时间，从甲骨文等公司的大规模裁员，到软件行业普遍的焦虑蔓延，这种极端化情绪早已有迹可循。

不过可能被大家忽视的是，就在纵火案发生前几天，OpenAI刚刚发布了一份产业政策建议。其中大谈如何让超级智能普惠每个人。比如每天工作4小时，把AI带来的收益转化为劳工福利改善，帮助劳动者用AI创业者等等。

而且他还提出了一条与我们一级市场紧密相关的建议，设立公共财富基金，投资AI公司，把赚到的钱直接分给每个人。这项带有UBI色彩的建议，颇有点要搞共同富裕的意思。可讽刺的是，前脚刚建议要发钱，后脚就被“偷了家”。

01.“西部牛仔”拔枪了

纵火事件发生后不久，奥特曼在他的博客上发了长文报平安，并且说“低估了语言和叙事的力量”，呼吁各方给公共讨论降温。这里所谓的“言论和叙事”显然指的是前几天《纽约客》的长文报道。这份报道把山姆·奥特曼批得体无完肤，说他是OpenAI最大的问题，撒谎成性、有反社会人格、还是PUA大师。

但是如果你把最近一年反AI浪潮全部梳理一遍，会发现《纽约客》的报道只能算作一个导火索。

在纵火案发生的几天前，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市议员Ron Gibson在家门前被人连开13枪，门口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No Data Centers”。Gibson之前投票支持了一个数据中心开发项目，这遭到了极端人士的疯狂报复。

上个月22号，有将近200人走上旧金山街头，举着“停止人工智能竞赛”的横幅，依次经过Anthropic、OpenAI和xAI三家公司的总部，要求暂停前沿AI开发，先解决安全问题。组织者Michaël Trazzi也算是业内人士，他曾是AI安全研究员，后来转行做了导演。其他参与方还包括QuitGPT、StopAI、PauseAI、MIRI等团体。

这些团体也不是等闲之辈，比如“QuitGPT”在3月4号组织了在OpenAI旧金山总部外的抗议，他们还举着“Sam Altman is watching you”的标语牌。来抗议OpenAI与美国国防部签署的技术合同。

Stop AI更是一个极端反AI组织，他们想要彻底禁止通用人工智能发展，甚至呼吁解散OpenAI这类公司。去年10月，他们试图封锁OpenAI入口，其联合创始人Sam Kirchner和Guido Reichstadter很快就被捕了。

如果你认为这只是卢德工人运动的翻版，那就错了。发起抗议的不止中下阶层，还包括AI的研究者和创造者。Pause AI全球负责人Maxime Fournes，就在AI行业干了10多年。2022年在GPT-3.5发布后，他意识到AI不受控的风险越来越高，于是辞职加入了这家反AI组织。他还有句名言，“现在是，试图制造神的人和我们这些试图阻止他们的人之间的竞赛。”

可见AI的迅速发展，刚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点点改变，社会情绪就已经处在失控边缘。反AI组织只差一句口号，“杀死那个造AI的人”了。

（不差了。我刚写完稿子，美国那边又有新闻说，“两名00后从车内向山姆·奥特曼的住所开枪，所幸无人受伤”。只能说美国人民还是彪悍。你用AI写稿都比不上这西部牛仔拔枪的速度。）

02.设立公共财富基金给每个人直接发钱

不过最了解AI风险的，可能恰恰就是AI公司。

早在2023年5月，CAIS（人工智能安全中心）就牵头，号召超过350位大佬签署了一份只有一句话的声明：“减轻AI带来的灭绝风险，应当成为全球优先事项。”这句话把AI与疫情、核战争并列。参与签字的包括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当然也还有今天的主角山姆·奥特曼。

而且就在纵火事件发生的前几天，OpenAI发布了一份AI产业政策建议《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以人为本的理念》（Industrial Policyfor the Intelligence Age:Ideas to Keep People First）。

在这份建议中，OpenAI陈列了AI对人类奴役的可能：AI的进步将以前所未来的速度和规模冲击就业并重塑产业。AI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一部分人或被排除在新技术之外；而少数几家公司可能会垄断资本和权力。可见人民群众对AI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科技大佬们自然“坚信AI的收益将远大于挑战”。OpenAI在建议中就说，如果制定开放、普惠的经济政策，能够让“超级智能惠及每个人”。

《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以人为本的理念》对人类如何避免被AI奴役提出了20条建议。分为两部分，“开放经济”部分11条，讲怎么让大家一起致富；"韧性社会"部分9条，讲如何规范化监管。

比如，随着AI重塑工作和生活，应该给予劳动者在AI转型中的发言权，提高工作质量、增强劳动安全，将其从危险、重复、疲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帮助劳动者利用AI创业，将领域专长转化为新公司。

还比如鼓励雇主工会开展4天工作制，提高退休金缴纳比例、承担大额医药费用、补贴儿童老人等，以AI带来的效率红利，持久改善员工福利。

而且随着就业人口下降，企业资本收益扩大，国家调整税收结构也势在必行。对资本收益扩大征税，以应对工资税基的萎缩。

当然在这些建议里，与我们一级市场最相关的是设立一支公共财富基金。用这支基金投资AI公司，赚到的钱直接发给全体公民。确保让所有人（美国人）不论是否能够使用AI技术，都能从AI增长里分一杯羹。

后来我去查了查关于这条建议的来龙去脉。发现这不是OpenAI的研究人员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山姆·奥特曼惦记了10年的事了。

2016年他还在Y Combinator当总裁，就宣布要资助UBI研究。所谓UBI，即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一种全民覆盖、无条件地定期发放一定现金的社会保障制度。2020年他掏出真金白银发起了一项实验：每月给3000名低收入者无条件发1000美元，另找2000人当对照组每人发50美元，分析UBI给人们生活带来的改变。

实验搞了三年，2024年结果出炉。拿到1000美元的那批人，在最后一年住院次数比对照组多了26%，去急诊的概率高了10%。但就业数据没那么好看，平均每周少干1.3个小时活，就业率低2个百分点。不过积极找工作的概率反而比对照组高10%。

对于这项结果评论界褒贬不一。有人觉得很积极，至少穷人不那么苦了。但也有人泼冷水，说就业质量没有任何改善，人们没有因为手头宽裕就找到更好的工作，赚到更多的钱。

不过奥特曼对这类项目的热情不减。他在2021年3月发表了一篇长文《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对自己的主张进行了更详尽地阐释。其中就包括建立一个“美国权益基金”：对市值超过一定门槛的公司每年征收其市值2.5%（以股票形式缴纳）的税，对所有私有土地征收2.5%（以现金缴纳）的税。税收所得分配给所有18岁以上的美国公民。

根据他的计算，按当时的估值，十年后每个成年人一年能拿13500美元左右。而且如果AI增长越快，数字越大。

他把这套东西叫做“Capitalism for Everyone”。可以翻译成“人人享有的资本主义”，或者“资本主义版的共同富裕”（很有美国特色资本主义的那味了）。现在这套想法就被包装成产业政策，以OpenAI的名义正式提出来了。

03.单一AI垄断才是最危险的事

那么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我们先不考虑《纽约客》对山姆·奥特曼“反社会骗子”的评价，单从钱入手。

给老百姓发钱这事儿，学界讨论了很多年。比如中国人民大学翟东升教授，就建议设立“未来起点基金”，为35岁以下的年轻人直接发钱，帮助他们求学、创业和结婚生育。不过关键的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

有建议扩大财政赤字的，有加征数据税。OpenAI的建议是“决策者和AI公司一起给基金注资”。

先说决策者。一个冷知识是，美国是全球主要大国中，唯一一个没有主权财富基金的。

直到去年2月，特 朗 普政府才要求组建美国主权财富基金。相关方案在去年5月份已经出炉。但一直被搁置，估计短期内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搁置原因也没有明说，但钱的问题肯定绕不开。特朗普原本是想把强征的关税收入当作本金注入，但现在关税战也是一地鸡毛，显然走不通了。而且法律层面也有硬伤，行政令不能为一个机构提供资金，必须走国会拨款程序。

全球范围看，主权财富基金的通行模式是以公共财产为本金。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PFG）是最著名的案例。1990年挪威议会决定把石油收入存起来投全球资产，只花收益。这只基金现在1.7万亿美元，2024年赚了大约2200亿美元，相当于给挪威553万公民每人大赚了一辆小米SU7。挪威能这么干，是因为石油在宪法层面属于国家。开采石油的Equinor公司67%股权归政府，分红源源不断注入基金。

科威特、沙特靠油气，智利靠铜矿，博茨瓦纳靠钻石，新加坡靠外汇储备。模式不同，但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这笔钱本来就是公共财产。

美国也有类似的，比如阿拉斯加永久基金：矿产归州政府所有，向企业收租金和特许权使用费，再注入基金，每年现金分红给居民。但美国联邦政府缺少这么做的制度安排。比如州的资源，联邦政府能管吗？红州油气的收益，为什么要给蓝州使用？联邦政府长期赤字运行，新增收入是不是都应该优先用于还债而非储蓄？

另外，OpenAI还建议AI公司参与注资。但美国的大模型公司、AI芯片公司、数据中心等都是私营企业。全部利润归股东所有，要让他们参与难上加难。据称美国好几个共和党执政的州已经立法禁止UBI类实验。所以要在美国做成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

可见到目前为止，AI公共基金更多是一种规划。不论你认为他是OpenAI的作秀，还是真的相信山姆·奥特曼有强烈的社会意识，反正短期内都难以落地。

这些顶层设计尚未成形，而且可能在未来10年内，都不会落地。在此之前，避免被AI统治的方法，可能就是发展AI。

按照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徐英瑾的观点，“统治”作为动词，它需要一个人格化的主体。要么是一部分人类，要么是具有意图AI。所以“AI统治人类”这句话的背后有两个可能：

• 一种是掌握AI的技术权贵，统治另外一部分人类；

• 另一种是，AI统治全人类。

在过去，一部分人利用技术优势统治另一部分人，并不鲜见。如果未来技术权贵，利用AI对另一部分人类进行奴役，不必感到意外。那么第二种情况可能看上去更好一些。

如果AI奴役全人类，这证明AI是有主观意识的。那么问题来了，具有主观意识的AI，是否会效忠控制他的技术权贵们呢？他是否会拒绝执行奴役其他人的指令呢？不同技术权贵训练的AI之间，是否会利益一致呢？

我想大概率不同利益集团训练的AI，会有不一样的价值观。而不同价值观的AI系统大概率会有冲突。这些冲突为弱势群体争取利益提供了空间。换句话说，单一AI垄断才是最危险的格局。多极竞争下，普通人才有机会。

毕竟我们都希望AI技术进步带来的是全人类的解放，而不是成为一部分人奴役另一部分人的趁手工具。

参考资料：

1.认识一下我们的新任首席执行官，Maxime Fournes。https://pauseai.substack.com/p/meet-our-new-ceo-maxime-fournes。

2.CBS News, Indianapolis city councilor says his home was shot at 13 times over data center vote, 2026年4月7日。https://www.cbsnews.com/news/indianapolis-councilor-ron-gibson-home-shooting-data-centers-note/

3.CNBC, Sam Altman house hit with Molotov cocktail, OpenAI office threatened, 2026年4月10日。https://www.cnbc.com/2026/04/10/sam-altman-house-hit-with-molotov-cocktail-openai-office-threatened.html

4.ABC7 News (San Francisco), SF protesters call for AI pause at Anthropic, OpenAI, xAI, 2026年3月22日。https://abc7news.com/post/sf-protesters-call-ai-pause-anthropic-openai-xai-white-house-pushes-national-framework-trump-seeks-liability-limits/18752242/

5.CBS News, Here's what a Sam Altman-backed basic income experiment found, 2024年7月23日 https://www.cbsnews.com/news/sam-altman-universal-basic-income-study-open-research/

6.Sam Altman, 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博客长文），2021年3月。 https://blog.samaltman.com/moores-law-for-every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