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多亿的商业航天,投不投?

投中网   |   张楠
2026-03-19 13:28:05  分钟 21    阅读需  6209 字数 

商业航天的热潮还在继续。

现在最为火箭发射揪心的不是航天迷,恐怕是股民和一级市场投资人。A股的商业航天板块迎来一波轰轰烈烈的大行情,一级市场的明星公司们更是“不托关系连尽调资料都拿不到”。

去年11月,《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规划落地与商业航天司的设立,标志着商业航天从“政策鼓励”迈入“体系化推进”的新阶段。北京、广州、杭州、上海等多地也都或早或晚推出了相应的政策支持。

具体到一些“商业航天重镇”,比如海淀区目前已经在协同创新、资本赋能、载体建设等层面推出了一系列对商业航天的产业支持政策,力争在“十五五”期间,建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千亿级商业航天产业集群。海淀是国家航天事业的发源地,汇聚全国顶尖科研院所,是首都科技创新发展的核心区,2024年商业航天产业规模约350亿元,占全市一半以上;2025年占全国比重超35%,在轨商业卫星数量占比约1/3,紧接着就是资本市场的配套政策,上交所优化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为商业航天公司打开上市通道,蓝箭航天获得上交所受理、问询拔得头筹,加上SpaceX被曝正在进行万亿美元级别的IPO,与X.AI合并等消息,顶层设计、地方政策、市场等多方合力已经形成。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ITU)申请约20.3万颗卫星的频谱和轨道资源,更是将商业航天推向高潮。

中国商业航天“大提速”的背后,是再不抢就抢不到的轨道和频谱资源,是一场关于太空资源的“争夺战”。数据显示,短短数年时间,SpaceX已经累计发射了上万颗卫星,占全球在轨卫星总数的约45%,光去年一年就发射了超过3000颗卫星。作为对比,中国去年发射的卫星数量为372颗。

以上算是商业航天爆火的现实性因素。进入2026年,商业航天叙事“科幻化”色彩也突然提速了,太空采矿、太空光伏、太空旅行……如今在资本市场上都有了反应,显然人们认为,这些“概念”已经有了逐渐走向现实的可能。

但与此同时,中国商业航天也面临不少本土化困境,火箭回收仍然有技术性难题,配套的供应链还有提升空间,卫星整星制造成本和稳定性的平衡问题待解等,特别是爆火过后在短期突然拔高的估值,也让不少投资人无所适从,比如有嘉宾就提到,面对某头部火箭公司,700多亿的估值投是不投?

在这样的节点,投中网联合中关村科学城公司、中关村创业大街,共同主办了以“‘抢攻’商业航天”为主题的2½深度闭门沙龙,本次由投中网编辑张楠、刘燕秋主持,参与嘉宾包括:

水木创投合伙人张静、未来宇航高级副总裁吴世良、盛景嘉成创投董事总经理徐静波、一元航天董事总经理崔颖、上海新微科技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张立文、国裕高华商业航天板块投资负责人程铭、国华卫星应用产业基金董事总经理郝文宇、中关村科学城公司副总经理徐微、钧天航宇董秘、融资部总经理刘恒宇、紫微科技CTO黄镐、鹰飒科技创始人徐伟、无限宇航创始人李健、星测未来联合创始人&COO曹德志、空天动力联合创始人马秀开等。

“该跟马斯克的前十年比”

要说谁是当下全球最火的企业家,非马斯克莫属了。据报道,随着SpaceX与X.AI合并,马斯克有望成为全球首位身价达到8000亿美元的富豪。而在国内的资本市场,他的一句话甚至就能撬动千亿市值,也难怪有人说马年,原来是马斯克的马。

也因此提到中国的商业航天,拿来跟SpaceX比一比,问问什么时候能赶上进度也是难免,并且马斯克每次画的饼虽然大,随着他目标的一次次实现,接受和追捧的人也越来越多,相比之下,国内商业航天亦步亦趋跟着马斯克,确定性虽然高,但缺少了一些想象力和信念感。

对此,有嘉宾认为,马斯克2002年就创办了SpaceX,而中国商业航天的元年是2015年,两者差了整整13年。“2015年成立的企业,该跟马斯克的十年前比,而不是跟他现在的成熟体系比。”对于火箭回收,他表示,“我们自己测算过,火箭回收次数小于9次就是赔本买卖。”而十年前国内的专家“没考虑这个方向,一方面是国内工业成本低,没必要做可重复使用;另一方面,谁也没想到马斯克能把回收次数做到几十次。”

在明确了技术追赶的客观差距后,如何以资本推动产业形成有效竞争力,便成为投资机构的核心命题。盛景嘉成创投董事总经理徐静波阐述了明确的投资策略,“要么投确定性头部公司,要么投单价高的核心零部件。”在他看来,无论从国家战略还是全球竞争格局的角度,商业航天都是“非投不可的赛道”。

整个产业链骤然拔高的估值,以及包括卫星公司商业化进程的不甚确定,也确实是国内商业航天投资人面临的难题。现场一位投资人提到,某火热的火箭公司目前的估值已经翻了3倍,超过700亿人民币。有嘉宾也表示,去年上半年,其公司老股还是折价转让,但下半年后尤其是年底,已经是溢价转让了,超过了上轮融资的估值。

商业化方面,火箭公司的路径相对清晰。投中网了解到,包括民营火箭公司都不缺订单。

卫星公司的商业化路径则有待探索。钧天航宇董秘、融资部总经理刘恒宇表示“遥感卫星主要靠ToB和ToG,回款不好把控,应用场景也亟需拓展。”钧天航宇成立四年,核心团队来自航天五院天宫二号和空间站总师级团队,已经有两颗卫星在轨,第三颗260公斤的商业化SAR卫星也即将发射。

“要实现类似SpaceX的商业闭环,还是要在降本的路线不断尝试,只有让用户赚到钱,卫星做得足够便宜,才能有更多订单”。目前钧天航宇已经完成四轮融资,B轮拿到无锡国资近3亿元投资,将在当地建设总装产线。 

也有企业长期深耕探索新方向。星测未来就把目光投向了太空计算赛道,COO曹德志表示,“最早由清华大学牵头发起“天格计划”星座,在宇宙中探测伽马射线暴,课题组团队在工程实践中引入在轨处理能力。后续我们基于启发的想法,创立了星测未来这家公司。”

曹德志解释,太空计算的需求分阶段来自于两个层面:一是卫星自身的智能化,解决遥感、态势感知、通信网络的数据处理和业务调度问题;二是地面端AI大模型产业的爆发,可能带来算力中心建设和运维的巨大压力,“大家担心建设地面数据中心的土地占用和运维带来的能源消耗,因此把目光投向了太空”。他透露,星测未来正在构建天基边缘云,未来将打造面向行业应用的在轨高时效服务,推动卫星服务于地面的技术路径和应用系统建设。

无限宇航选择切入在轨服务这一更具长期规模效应的商业航天细分赛道。公司创始人李健指出,在轨服务的本质,是通过加注/延寿、在轨维护等方式,提高空间资产的使用效率和生命周期价值,从而降低单次任务和系统层面的整体成本。

与火箭回收主要依赖“返回—再发射”的模式不同,在轨服务强调在轨状态下完成资产复用。“在航天系统中,把资产带回地面再重新送上轨,本身就是高成本方案。在发射频率不断提升的前提下,在轨维护将成为支撑规模化太空运营的关键降本手段。”

无限宇航目前的核心产品为“太空巴士”轨道转移飞行器(OTV),具备轨道转移、在轨验证与操作等能力,并可拓展至碎片清理等高价值应用场景。李健将其定位为火箭能力的下游延伸:“火箭解决的是进出大气层的问题,而 OTV 解决的是轨道之间的运输、调配和在轨交互,两者共同构成完整的空间运输与服务体系。”

他同时指出,在轨服务具备明显的规模前提:只有当发射活动进入高频阶段、在轨卫星数量持续增长,这一赛道的商业价值才会充分释放。“从国际经验看,美国已逐步进入以高密度发射和在轨运营为特征的Space 2.0阶段。”

在中国市场,李健认为这一拐点正在临近。“2023年,国内两家商业火箭公司中型液体火箭实现成功首飞,标志着发射能力正在走向稳定和规模化,也为在轨服务的商业化提供了现实基础。”

紫微科技目标是实现载人商业航天。紫微科技CTO黄镐认为,“火箭、大规模星座、飞船是商业航天的三个赛道,飞船赛道还没被大量发掘。”紫微科技2019年成立,主打太空飞船研发和太空运营服务。

但他也坦言,商业化依然面临挑战,“一发火箭好几千万,加上研发和人员费用,打一次就花一个亿,市场还在孵化期,回款也没有那么及时。”他透露,2026年公司计划发射B300组合体,组成中国商业空间站1.0版本,下半年还会推出C2000货运飞船的demo版,“载货量稳定后能突破1500公斤,希望能打开更多市场”。

700亿的头部,投不投?

上半年老股转让困难,下半年就溢价。资本对商业航天态度急转,也让创业者和投资人喜忧参半。比如一位投资人在会后私下与我交流时直言,”700亿的头部火箭公司投不投?我们也不知道。“

而创业者方面,“对于蜂拥而来的投资人,我们有一些戒备心”,一位企业嘉宾顾虑很有代表性。商业航天不是没风险,火箭发射成功可能让估值暴涨,失利则可能面临估值受损,“这部分投资人承受能力有限,我们认为不是特别好的合作伙伴”。

未来宇航2015年就投了蓝箭航天,作为早期玩家历经行业冷暖。未来宇航高级副总裁吴世良表示,“在2019-2020年左右,有些投资人有些动摇。”他回忆,当时产业周期长、投资大、变现慢,LP压力很大,今年市场热起来了。 

吴世良透露,2025年被称为“商业化元年”,老股交易从折扣转让变成部分投资人抢投资额度,核心原因是“产业逻辑闭环路径更清晰了”。“以前大家觉得商业化遥遥无期,现在从火箭发射、卫星制造、卫星应用、产业链商业化逐渐闭环,政策支持力度也比较大,投资人看到了退出的希望。”但他也提醒,企业选择投资人时要注重“价值观匹配”,“互相多了解,选择能长期陪伴的投资人”。

水木创投是清华工研院旗下的投资机构。谈及商业航天,水木创投合伙人张静表示:“商业航天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技术、市场与商业模式相互牵引。我们作为盲池基金,会围绕产业链关键节点进行组合式布局,并以工程化验证与商业化里程碑为主线持续迭代认知,同时也保持开放学习的心态,在实践中不断校准判断、强化方法论。” 

显然,关于商业航天,机构之间的策略正在分化。新微资本是新微集团下设的知名半导体投资机构,新微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张立文,也带着半导体CVC的视角来看待商业航天赛道,“不纯粹看热度,更关注商业航天和半导体的结合点。”

目前新微资本已经布局了垣信卫星、中科宇航、格思航天等企业,下一步计划聚焦通信载荷、电源系统等价值量高的子系统,以及商业航天与半导体结合的器件领域。“新微集团主业覆盖MEMS/硅光、化合物半导体、先进封装等,希望能与商业航天企业形成共研机制,解决核心器件的国产替代问题”。。

国裕高华是河南国企下属投资公司,更重视上游供应链。国裕高华商业航天板块投资负责人程铭呼吁,“大家都盯着头部火箭公司,却忽略了原材料、结构件、3D打印这些环节。”程铭直言,火箭赛道的供应链短板明显,“真正实现大规模、低成本、高可靠发射,培育上下游企业才是基石”,要关注优质的初创型供应链公司。

现场另一位投资人的观点可以作为大致的总结,商业航天的增量是确定的,火箭端占整个产业比值虽小,但对上下游的拉动效应达1:10以上,“就像修高铁,本身不赚钱,但能带动沿线经济繁荣”,而卫星端的应用则是周边应用,哪个领域赚钱不确定。她也提醒,目前行业泡沫确实存在,“2000多倍PE毕竟不是常态”,长期来看,只有真正解决技术问题、形成商业闭环的企业才能走下去。

政策、耐心、成本

美国自1980年代开始逐步放开了商业航天,2000年后诞生了蓝色起源、SpaceX、维珍银河。商业航天在国内的起爆,自然也离不开政策的支持。2015年马斯克的猎鹰9号完成首次陆地回收,同年《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2015—2025年)》出台,首次提出鼓励社会资本步入航天领域。自此之后,蓝箭航天、中科宇航、星河动力、星际荣耀等民营商业航天公司相继成立。

其中,海淀区聚集了航天企业和相关机构200余家,包括航天科技、科工的集团总部和主要的总体单位,商业航天企业占全市一半以上,现有航天领域院士20余人,区内清华、北大、北航等多家高校设立相关专业,集聚了全国一半以上的航天“两总”人才;中关村科学城公司副总经理徐微分享了这组数据,展示了海淀区的航天“企业、人才、科研资源总量都在全国位居首位”。

政策层面,海淀区印发了《建设商业航天创新高地行动计划(2024-2028年)》,“力争在‘十五五’期间建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千亿级商业航天产业集群。”徐微还特别提到了海淀区“五方六力”的科技成果转化机制,将围绕重点高校挖掘优质技术成果。

在协同创新上,海淀布局了星辰未来空间技术研究院,推动太空算力、卫星数据与AI的深度融合;在资本赋能上,海淀设立中关村科学城科技成长基金,围绕商业航天等“1+X+1”重点产业方向,服务产业发展,长周期陪伴企业成长;在载体建设上,围绕航天城建设卫星小镇,计划提供超50万平米产业空间,建成通信技术平台、公共服务平台和创新孵化平台。

海淀只是全国商业航天区域竞赛的一个缩影,上海依托强大的智能制造和产业配套能力,也有非常完整的商业航天产业链,另外张立文提到,成都、重庆依托西昌发射中心和老三线军工基础,商业航天布局也很密集。

但政策支持的同时也需要更加精准的落地,刘恒宇表示,虽然国家和地方层面都支持商业航天,但星座核准、工厂审批等环节的政策还需要优化。黄镐则希望,国家能为商业航天提供更多应用场景的支持,他以SpaceX为例,NASA逐步给予其在载货、载人等业务支持,“你有能力之后再给你点空间,蹦一蹦能够得着的”。

空天动力联合创始人马秀开认为,前些年感觉商业航天政策推动不足,但从2025年底开始,商业航天订单量开始增加。空天动力已经拿到两轮融资,首轮融资来自奇绩创坛、金沙江弘禹,第二轮来自温州国资,主创来自航天五院主任设计师,马秀开表示,当时“创业是有明确订单需求”,目前营收主力来自军工的化学推进,商业航天部分则主要做卫星的电推系统。

与政策支持相对应,创业者也希望投资人能对商业航天抱有更多耐心。

鹰飒科技公司专注于合成孔径雷达载荷,这也是卫星的关键载荷。其企业创始人表示,中国的雷达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修配仿制、研究超越、技术引领,“现在星载雷达载荷企业大多还在第一阶段。”

创始人徐伟直言,从体制内出来创业,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如何在成本和可靠性之间找到平衡,“但需要艰苦摸索和验证”,因此他希望投资人能“给我们时间”,“商业航天不是七八年的投资期,我希望是10年,甚至15年,才能做到技术引领超越的阶段。” 

曹德志也提到,太空计算面临的散热、抗辐照、通信带宽等问题,“都需要持续的技术投入才能解决”。星测未来计划未来两年完成大算力载荷的在轨验证,“每一次验证都是一次技术积累,只有把工程化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商业可行性”。 

黄镐的回答则很实在,“没有技术路线的商业化时间表都是空谈。”他透露,紫微科技正在通过A、B、C、D系列飞船逐步推进,B系列解决返回技术,C系列解决环控生保系统,为D系列载人飞船铺路,“先把每一阶段的问题解决掉”,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一元航天脱胎于航天科工旗下基金,以半导体和军工领域投资为主,具备丰厚的相关产业资源。董事总经理崔颖表示,一元航天从2021年开始接触商业航天,“但没有投很多”,当时她认为商业航天周期长,在商业变现方面有疑虑。

当下看好商业航天的赛道前景。她以被投宁波天擎航天为例,这家企业主要从事固体运载火箭及其动力系统等关键零部件的研发生产,搭载其生产的动力系统核心部组件的火箭发射已取得重要进展。目前,崔颖重点关注商业航天的核心零部件和材料领域。

部分与会专家认为,商业航天发展依赖于需求引导或技术进步:通信、导航、遥感等领域客户包括国防、政府、企业和个人,上述领域一旦普及到个人消费者,市场潜力就会全面爆发,以北斗导航为例,最早在国防,政府,工业里面推广,随着在个人消费者普及,市场规模迅速增长至6000亿元左右;此外随着技术进步与成本下降,太空光伏,太空矿产资源,太空运输,太空算力等领域商业潜力也将凸现。作为投资机构,要抓住产业关键一环,做耐心资本、长期资本。

尽管投资人对当下商业航天的估值、商业化进度观点不一,创业者因为自身所处的细分赛道处境不一,但中国商业航天的未来轮廓却逐渐清晰了,一方面得承认,我们还得“摸着马斯克过河”,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基于国内的产业优势进行本土化的技术、商业化等探索。你当然也可以把商业航天当做一个“风口”,不过我们不妨像秦旭东一样,将想象力再打开一些,洲际高速旅行、太空资源、深空探索……毕竟如果连饼都不敢画,那还谈什么未来呢。

网站编辑: 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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